黎岄将穗岁放到心尖上,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根本不敢冒一点被拒绝的风险去试探穗岁的心意。
可她这个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穗岁并不如黎岄以为的那样无情。
雨溪逢想要推他们一把。黎岄不敢露出一个边角的真相,总得有人去替他撕开。
阚南荀、林晖,包括她那个大儿子,碍着黎岄太子的身份,到底不敢越过他做什么决定,但她不一样。
雨溪逢就这样心中思绪万千,把穗岁径直带到了神宫的议事大殿之外。
算算时辰晨堂议事即将散堂,她们应当正好能遇到从殿里走出来的黎岄。
可真当见到黎岄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雨溪逢心中惊觉不好,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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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不能这样待我!”一个男子跪在黎岄身前哭喊道,“我只是鬼迷心窍,才做了糊涂事,可是两万多年来我任司命辅一职从未出过差错,您不能因这一回就判我剔神骨啊!”
黎岄向他身侧瞥了眼,阚南荀便上前一步单膝着地:“须大人执意要和您多说一句话,才耽误了时刻,下官这就将他带走,请殿下责罚。”
“多说一句话有什么用呢?”姜林晖从黎岄身后走来,对他行了个礼,然后说,“殿下费了那么大功夫还自由于人间,便是要他们的命运从此不受任何人族与神族的掌控。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修改了那个人族的气数,都打破了功德井的公平,还牵连到了无辜之人,须大人又有什么委屈可说?”
“可是那人欺压民女,残害忠良,我也只是看不过去,才先一步对恶人下手。功德井的效应作用在来世上,可这一世他对别人的伤害已经造成了,来世如何又能弥补到什么呢?”
姜林晖愕然,竟是被司命辅须冉反问住了,他侧身往黎岄那处看去,却见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围又有三两神官停留在他们身边,并无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仿佛昭示着他们也对此事心中有疑。
黎岄了然:“你们若对我的判断有惑,方才便应该在议事时提出来。”
神官们仍然低着头,未敢发一字。
黎岄叹道:“我去看了那几个凡人的命数,你所干预的那人原本会于三日后横死街头,他做的坏事太多,功德井会判他灰飞烟灭之罪,并没有来世。”
“……”
“可是那些因你动手被牵连的人,原本是可以走完平静安稳的一生的,甚至是遭你口中那恶人侵犯的民女和忠良,本来还能有个差强人意的结局,却因为你私自动了那人的命数,把反噬带到了无辜之人身上。”
“什……什么?”
“你以为我在替恶人伸张公义吗?恰恰相反。”黎岄走上前去,停在须冉面前俯视着他,“神也好、人也罢,做出的抉择或多或少会带着个人情感,但功德井不会。我给的自由,是天公地道,视同一律。下对上的供奉,上对下的怜悯,牵扯其间,都不算公平。”
须冉瞪大眼睛,再做不出任何有力的辩解。
半晌,他才喃喃道:“可是两万年……我勤勤恳恳为神界付出了两万年……我是看着您长大的,您不能这样无情啊!”
“你住口!”姜林晖一甩衣袖,“既然看着殿下长大,你怎么有脸说得出这样的话!”
骂完,他指着阚南荀说:“阚南荀你还愣着做什么,这种人就不该留他到殿下面前多碎一句嘴!”
黎岄回头睨了他一眼,姜林晖才后退半步,把后面更难听的话愤然咽下。
“神界从父神手中交到我这里,从来没有一天是按照资历来论对错的。”黎岄冷冷地最后对须冉说了一句,便对阚南荀颔首,示意他把人带下去。
然后一旁围观的神官发自内心地对黎岄拱手道着“受殿下教诲”、“谨记在心”等话,便也打算退下。
可有二人眼尖地看见一直远远站在一旁的雨溪逢和穗岁,忍不住震惊:“这不是……”
才要离开的神官们纷纷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那说话之人身边的神官拉了拉他,才想起来先要给雨溪逢行礼:“参见神后殿下。”
穗岁:“……”神后?谁?
雨溪逢亦是恨不能当场折返,当作自己从来没出现在这里。
她方才和穗岁说了那么多阿岄的好话,又说他温柔谦和,脾气好有耐心……总而言之,和她们刚才在大殿前看见的黎岄的形象完全相反。
她早知道黎岄在正事上向来说一不二,能让所有神官信服,威严上比明降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谁能料到她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撞上这样的场面呢?
雨溪逢尴尬地对那些神官点了点头,走到穗岁身前,替她挡住了那些神官们盯在穗岁身上冒着亮光的眼神。
“大人们无事的话早些退下吧,本宫与阿岄还有话说。”
穗岁呆滞地看着雨溪逢的背影。
他们喊的神后,是在叫阿岄的妈妈。
而阿岄……
穗岁往远处的白玉长阶上看去。
一个青衣男子轩然霞举,一手背在身后,遥遥看向这里。方才便是这人用着穗岁十分熟悉的清冷音色,在同那些身份尊贵的神官们辩论。
可是他此刻的容貌却与穗岁印象中的人截然不同,不染一丝纤尘的银发随风微微飘动,灰紫色的瞳仁清澈得泛不起一丝涟漪,却像是能将天地万物倒映其间。
这双漂亮得失了实感的眸子,正凝视着她,还隐隐透露出两分慌乱和无措来。
他们方才管他叫什么来着?殿下?
银发灰眸,能被神官以如此尊敬到极致的态度称呼的,还能有谁?
穗岁愣在原地,都不知道黎岄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前。
姜林晖:“神后殿下您怎么把……”
雨溪逢:“……小林晖,我近日正好有些不适,来都来了,要不你去我寝宫一趟替我看看药方吧。”
姜林晖:“殿下请。”
两个人愣是没敢和穗岁还有黎岄多对视上两眼,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于是宽阔的殿前广场上,顷刻间只剩下黎岄和穗岁两个人,还有轻轻撩起两人发梢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黎岄和穗岁同时道:“对不起。”
穗岁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乱走,我……那个,您……我该要怎么行礼?”
黎岄:“……”
他都不知道该说自己的母亲什么好了。
“但是……”穗岁突然垂下头去,有些沮丧道,“您也不该这样骗我的。”
她曾经听岑琅给她介绍过神宫中的几位殿下,这样推论起来……尧尧的爹爹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子殿下,而尧尧便是神孙小殿下了。
以她的身份,原本是没有资格称呼小殿下为尧尧的。
难怪他们没有一个人敢把自己的全名告诉给她。
“对不起。”黎岄忽然慌了,“我们别在这里说,我回储宫和你慢慢解释好吗?”
说完,他就静静地等着穗岁的回应,仿佛那是给他的一张判卷。
穗岁沉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黎岄小心翼翼地伸手搭在穗岁肩膀上,下一刻便将她带回了储宫。
在得到穗岁回答的一刹那,黎岄心中忽然燃起了希望的烛火。其实他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他们联手把穗岁欺骗到如此地步,不论她多么生气,是否将他之前做的一切努力抹去,那也都是他该得的。
黎岄把穗岁带去了书房,等她坐下后,才郑重地重新介绍自己:“我……是太子黎岄。”
穗岁已经从之前的震惊和错愕之中醒来,闻言没作任何表态。
黎岄抬眼去看她,虽然没从穗岁脸上见到任何惶恐,却明显也不是惊喜的表情。他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沮丧,可心中知道再无回头之路,只好继续说:
“我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官,出生就因祝融神相受封战神。”
穗岁咬了咬下唇,仍是不发一言。
黎岄再坐不住,起身到穗岁跟前蹲下,看着她说:“可除了身份以外,我发誓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再没有骗你的了。”
那些他能带给她的一切,以及吐露他所有心声的表白,全都比日月光辉更为赤诚,万古不磨。
可是黎岄也知道,穗岁可能也不会再相信这些了。
他不怪雨溪逢自作主张把穗岁带到大殿之前,也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只怪自己没有把握好机会,这么多时间与穗岁相伴下来,都没能让她喜欢上自己。
他到底不是那个让穗岁割舍不下的禾山,奢求不来她的忠贞不渝。
穗岁扑闪着眼睛,从坐在椅子上的高度垂眸看着黎岄的头顶,还有他笔直下垂的睫毛落在眼下的阴影,轻声问:“您还有要说的吗?”
黎岄摇了摇头。
“那我能问您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