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冷硬,那人终于是停下动作注视她。
“我说,跟我回家。”他重复。
“我说, 放手。”她也重复。
谁也没有退步, 只是, 她不再挣扎, 他也没有用蛮力,两人交覆的广袖便就垂下。
严之瑶也跟着垂眼:“裴成远,今晚我要见的, 是我的未婚夫。我们的婚期已定。”
“我说过, 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不能不见他。”她轻轻道。
“你不信我。”裴成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曾几何时,他需要旁人的信任,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谁还不是为自己负责。
可此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竟是隐隐尝出了一丝酸涩。
有那么一瞬, 他想将掌心的手腕摔下。
可最后, 他也不过是在对方盈盈抬起的眉睫下加重了力度:“好, 也好, 不信也罢。”
他伸脚一挑, 隔绝了身后瞧热闹的百姓, 也隔绝了那些议论纷纷:“裴柒, 驾车!”
身侧突然就坐下了人, 少爷把持着她并没松手。
车外,有人唏嘘:“刚刚是裴小将军?他好凶啊。”
有人接嘴:“可不是呢,马车里的是严小姐吧?哎呦,这小将军怎么就这么容不下小姐?”
“瞧不上呗。”
“都说小将军与原本的侯府大小姐感情甚笃,这可不是瞧不惯新来的么?”
“啧啧啧。”
……
严之瑶蹙眉,只觉怎么这坊间将他们的关系传得越发不好了。
他方才甚至是压低了声音进的马车。
“你……”
“我也去。”少爷突然开口,目光斜下,“鹤归楼是吧?”
“寒大人没有邀请你。”
“我去了,他自然就得请。”裴成远呵了一声,“不是你的未婚夫么?没过门的未婚夫请小舅子吃饭,理所应当。”
他说话总也无所顾忌,张口就来,严之瑶也算适应,继续提醒。
“今日是中秋,你该回去陪侯爷与夫人。”
“吃完再陪,再者说,你也是我侯府的一个,既是团圆便就要一起。怎么?是觉得我不认你,所以不配?”
严之瑶噎住,原来方才车外的话他也听见了。
“你既然知道在他们眼中你我关系恶劣,为何还如此行径?!”她想不明白,“你如今是将军,更不该叫人留下话柄。便是不为了自己,难道你也不想想侯府么?”
“侯府?”裴成远侧身,“侯府如何?侯府若是没有话柄,坐实了优秀,传到了陛下耳朵里,早就在京中活不下去了。”
“……”严之瑶说不过他,扭头往边上挪去,这一动,才发现手腕还被他扣着,她瞧着那修长的指节,“可以放手了?”
裴成远被她这一声拉下了目光,她今日穿红,广袖也是带着清浅的粉。方才打帘子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是特意打扮过的妆容,精致极了,她原就娇美,奈何寻常总也不自知一般往素了去,今日描过的眉眼眼尾亦带着一丝红,不知是方才被他气得还是如何,更显无辜。
也是这一眼之下,他意识到她今日如此是为了去见寒邃。
该死的寒邃。
杀气这个东西他惯来就是带着的,叫不叫人看见,落不落话柄,他怕甚?
所以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抓错了人。
只是现下,唯有二人对视,他拇指微屈,突然问:“你说,若是叫那些人瞧见你我现在的模样,还会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皱眉闭了嘴。
他们自然还是会觉得他是嫌恶她的,毕竟,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然,怎么会避他如蛇蝎。
一根一根松开手指,裴成远眼看着那人立刻就往内里又去了些。
而后,她问:“觉得什么?”
“没什么,”他转头,“你确实是要见他的,否则,打草惊蛇。”
严之瑶一僵,虽然知道少爷聪明,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已经猜透。
只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岂是一日之功。
裴成远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少年人,能看清不代表真的就能列出证据来。
若是真的那么简单,父兄死后又怎会上下一片沉寂。
沉寂到所有人都默认他们的死就是一场战场的刀剑无眼。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不可能,更没有人要再去查一查。
甚至是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寒邃拿出父亲为她打磨的玉佩。
那是给她的玉佩,是父亲最随身的物件,是还没能完成的礼物,至今,那空隙都没能磨得圆润光滑。
这样的东西,父亲给了别人。
没有给她,却是留给了一个外人。
是什么原因呢?
若是看中了那人做她的夫婿,怎会一点都不曾问过她的意愿。
父兄自小就叫她自己拿的主意,可是这一桩,纵使严琤一直叽叽歪歪说她配不上人家,却也没当真有过许配的意思。
所以,父亲不可能是为了给她订婚交付的玉佩。
可若不是,又为何呢?
托孤么?
想起这个词的时候,她已然胆寒。
这是不是意味着,父亲早就已经知晓结局,只是在赌一个回来的可能。
许多次,她都很想否定这个猜测,可亲眼瞧见倪老将军写给父亲的被藏起的信,她清楚地明白,她的猜测没有错。
倪老将军劝父亲交出兵权和严家军。
所以父亲带着她回了京城,并非是只真的因为她年纪到了,为她的亲事考虑。
兄长那么烦京中的文官,又怎么会巴巴叫她去嫁。
父兄在退让,可南戎一战还是发生了。
若是托孤,也该是太后,毕竟,父兄南下后,她是太后照顾的,这是父亲的意思。
那么这块玉,也该是在娘娘那里。
有什么错了,哪里错了呢?
玉佩,一定不该在寒邃那里的。
可是,寒邃很明白这玉佩的意义。
所以,严之瑶想,寒邃一定是知道什么的。
因为他骗了她,这玉佩,不会是父亲亲自给的他。
光是这一点,已经够了,够她好好与他周旋了。
思及此严之瑶一笑:“少爷知道就好。”
“就好?”裴成远笑了,“所以,今晚你打算怎么办?”
她狐疑看他,什么怎么办?自然是慢慢与寒邃熟识起来,才好探话。
裴成远被她茫然的模样噎住了。
半晌,他终于没管住,伸手点她的唇:“色——诱?”
“……”
第76章 改名
“啪!”
生脆的一声, 连严之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手。
疼,自然是没有多疼的。
但毫无疑问,对方力气委实不小, 裴成远愣愣看了看自己被扇下来的手背。
再抬头,那人已经生硬地拧眉,脸上的胭脂甚艳:“裴成远, 你放尊重些。”
猛地收了视线虚握了掌心, 他扭头:“到了没?”
外头, 裴柒的声音:“快了少爷!”
严之瑶绷紧脸, 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心下带着一口浊气,却也知道等不来他的道歉, 这个人生来就是会气人的。
分明是个正经公子哥, 却什么浑话都说得。
难怪从没听谁家小姐有意于他,真是白瞎了一张俊俏的脸。
那左家的公子如今腿疾好了,听说媒人都要踏破左相府的门槛。
三殿下未封王之时,戚清婷便也心悦之。
再比如寒邃, 都说寒邃出身寒门,曾是落魄之身, 可一朝探花, 有意者也是多的。
这些, 议亲这段日子露华也曾兴冲冲打听过。
可从没听说谁对少爷有过心思。
自然, 严之瑶也晓得自己这般推断是带着点偏见的, 毕竟以往裴成远年纪小, 又是裴家人, 且她也没接触过多少其他小姐, 怎知旁人心思。
可这般想着, 多少有些解气。
她便就也任由自己发散思维了去。
到最后,才发现少爷问完路程就再也没开口了。
眼见着快要到目的地,少爷也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严之瑶只能当他不存在。
她伸手理了理衣襟,又拿手背贴了贴面颊,叫方才的气血上头降了温。
待拉开车上小抽屉的时候,她停住了。
裴成远方才理亏,所以挨了打也就没再废话。
安静了半晌,边上人却开始了动作。
他沉默看着,看她展平了衣裳的裙面,确认发上珠花是否端正,看她淡下趋于平和的面色,又看她从旁拿出了一只眼熟的盒子。
只是做到这一步,那人忽然看过来。
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在他面前继续。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醒觉,她是想要补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