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在南山别苑,太后娘娘可有想要为你指一桩婚事?”
这本是一桩心事,只是她也开解了自己,便就算了,不想蒋氏再次提起,倒叫她觉得这是一桩他们似乎都认准过的一件事。
约是她实在不会隐藏心思,所以蒋氏瞧了她半刻,像是已然明白了答案。
不等严之瑶开口,蒋氏已经兀自端了茶水喝了一口。
接着,她放下茶盏,斟酌了一下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可你要知道,我与你义父是当真很喜欢你,也是真心当你是我们的女儿。只不过,在最开始,我们也是与太后商议过的。你的身份毕竟特殊,你爹将你托付给太后,自然是信任裴家的,所以究竟是让你以什么身份入裴家,我们也想了许久。其实,你与成远年纪相差不大,便是这一岁,叫他心甘情愿认你做她阿姊,确实也不是最妥当的法子。”
嗯?严之瑶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起来。
她定定看着蒋氏。
后者继续道:“但,你当时突遭噩耗,我们又岂能不顾你心境,直接便在那个时候为你与成远定下婚事。”
什么?
为什么蒋氏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可拼在一起这话,她却听不懂?
“二来,若是要成远与你定亲,朝中怕是声音太大,”说着,蒋氏看她,“如今这般也好,我们还能替你把着关,不叫有人利用了你去。但眼下宫宴当中出了事,裴家入局,你又已然与我们绑在了一条线上,你的婚事……太后娘娘也是担心你会遭人利用,那日与我又谈起这事来。”
“可这件事,终究是要你来决定的,毕竟事关你的名声。你若是不愿,我们便就再替你挑一挑,不过需要抓紧些。若是你愿意,我们便就先定下亲,往后等这两年风波过了,再行毁约。”
严之瑶脑子嗡嗡直炸。
什么意思?是她听见的意思?
“所以……娘娘那日没说完的话……那话中人……是裴成远?”
蒋氏愣住了,不仅愣住了,她蹭得站了起来:“你……什么叫没说完?”
严之瑶不说话了,蒋氏也不说话了。
二人双双梗住了喉咙,定在原地。
第68章 寒大人
换作是刚入府的时候, 严之瑶定是觉得这件事情荒谬至极,可眼下,她却只是惊了半刻, 慢慢冷静了下来。
“哎呦,瞧我,”蒋氏端了杯子喝水, “咳……光是说话了, 都忘了你刚回来, 你先休息, 其他事情,我们以后再议。”
“之瑶送义母。”
“不必了,你坐着吧。”
蒋氏起身, 又望了严之瑶一眼, 终究是转身离开。
严之瑶也是当真没有起身,她定定看着桌面。
父兄离京之前,父亲曾与她说,她一个人在京中没得人照顾, 刚好太后娘娘宫中冷清,便就去陪陪太后。
连姑姑说, 姑娘一个人住着怕是不安全, 严将军与少帅乃是为国出征, 太后娘娘自是有责任照顾好她。
蒋氏说, 父亲将她托付给太后。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 更没有想过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 她才突然失了神。
父亲带着她们兄妹久居岑州, 根本谈不上与这京中显贵的关系如何, 更莫说是太后娘娘了, 京中的贵女们那么多,太后娘娘随便指一个相陪,又有谁会拒绝,何以单单需要她。
为国出征的将士何止爹爹一个,若是每一个家眷太后都要照拂,还如何礼佛清修。
严宅虽是只留下她一个,但爹爹留下一二心腹看顾也可,又何须非要劳烦太后。
更遑论——托付。
爹爹在怕什么?
或者……他是预料了什么?
“小姐?!”露华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指尖上已然被掐出了印子,险些掐出口子来。
“小姐这是做什么?”春容也忙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严之瑶不觉得疼,她只是觉得茫然。
她不愿相信,可有些种子已经埋下,逢上风雨,终究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父兄的惨死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如果,父亲早早就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那么——
她不敢想。
可是……
严之瑶往外瞧去。
“我想……回家。”
“这儿不就是小姐的家?”春容问。
严之瑶未答,露华却是拉住了春容,她蹲身:“小姐想出去走走?”
严宅与上一次来的时候没差,到处都蒙着罩布,只是那园中的杂草已经被清理过,没有遮了路面。
裴柒见她顿足想起来道:“之前有一次我犯了错,少爷罚我过来打扫院子。”
严之瑶没作声,她沉默了一会,继续往前去。
父亲的房间向来极简,一眼就能瞧见所有,她却仍是前后仔细翻找了一番。
裴柒见人一无所获地出来,也不知道为何今日小姐要过来这儿,只是看她面色似乎是更憔悴了。
犹豫再三他终于问:“小姐想找什么?我来帮小姐找。”
“不必了。”严之瑶颓然坐在了父亲的床沿,她伸手抚着单薄的被褥,片刻,才收回手。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
只是觉得,若是父亲早已经做了准备,又怎么会无迹可寻。
除非,他一直瞒着自己。
他们一直都住在岑州,父亲正值壮年,百战百胜,是以南戎虽是小打小闹,却从来都是吃亏的那个,实在不是倪老将军那般的告老还乡的时候。
如今想来,父亲突然决定带他们回京,甚至买下这个宅子,就很是奇怪。
虽说父兄说是要替她谈婚论嫁,可京中不是久居之地,又为何特意买个宅子,严家本就不富裕,甚至父兄的俸禄很多都用在了接济战死的将士家属身上,何至于此。
“小姐。”露华突然进来,“外头寒大人求见。”
先严之瑶转头的是裴柒,后者一抱胳膊:“他怎么来了?”
露华险些翻了个白眼,听这与少爷一脉相承的语气,不过她忍住了,只是向着主子道:“寒大人的马车方才经过门口,问奴婢可是小姐在里头。”
“他问你就答啊?”裴柒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跟踪小姐?”
“哎!我发现你这人简直……”
“露华,让他进来吧。”严之瑶说着转而对裴柒道,“七护卫,还请去院外守着。”
裴柒身负重任,毕竟少爷对这寒邃什么态度他可是清楚得很,现在少爷不在家,他竟然敢来单独见小姐!
还什么路过?!
鬼信!
他定是对小姐贼心不死!
“七护卫?”严之瑶又唤了一声。
“是。”裴柒应声,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出去。
寒邃一进门,就看见屋内坐在凳子上的少女,自从宫宴之后,他便就没再见过她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了,却没想到那裴成远竟是会横插一杠。
分明裴成远一直都瞧不上这严家孤女,可那晚偏偏又是他带走了她。
那南戎王也是个废物。
想着,他面上一笑:“严小姐。”
“寒大人。”少女声音温柔,又带着点不解,“不知道寒大人,缘何见我?”
寒邃抬眼,瞧见她眼里泛红,语气也跟着轻缓:“在下看外头小姐的侍女,想着你应是在这儿,想着砰砰运气,或许小姐愿意见在下呢。”
“寒大人是有话想同我说?”
裴家此前就没曾回应他的求娶,后来宫宴之后,裴家更是再未提过。
后来太后去南山寺,带了一种女眷,其中也包括严之瑶。
裴家人做事,向来是不同的,只不过现下裴成远正式拜官,这太后又召请这么多姑娘家作陪,难说是为了什么。
所以,今日接到消息说是严之瑶出府,他才跟着过来看看。
“严小姐,”寒邃低头,“斯人已去,还望小姐往前看。”
桌边的少女望着他,眼中越发红了,却没有说话。
寒邃便上前一步,他周了一眼四周:“若是严将军知道小姐如今这般神伤,必不安心。”
罢了,他柔声又道:“严小姐,在下此来,是想为小姐解惑。”
“解惑?”桌边人怔怔看他。
“小姐不想知道那日宫宴上,是何人串通了南戎王绑架了小姐么?”
“你!”少女忽得起身,她盯着他,“你如何知道!”
“严小姐,有时候,最亲近的人,才是最容易得手的人,”寒邃不急不缓,“那日是谁第一时间找到的小姐,又是谁从此事中获利,小姐难道想不明白么?”
“……”
见她神色变化,寒邃才复道:“世人皆知如今小姐与裴家割不断干系,裴家势大,如今坐拥戍北军,又得严小姐您信任……严小姐,在下怕小姐囿于表象,却一直不得机会与小姐说,今日巧遇,实在是不想小姐再被蒙骗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