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_年可【完结+番外】(124)

  “……”她终于还是走过去。

  琴戟出来的时候只见得主子扶着另一个人往隔壁去。

  “小姐?!”

  严之瑶停下,她扭头问:“你饿吗?”

  “饿。”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倘若是不出来,他打算就这么站着?

  “琴戟,去端两道清淡些的菜送过来,一会你们先吃吧。”

  琴戟她们是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练的功夫,每天一睁眼就只有生死,若非是镇西王将她们带出来,又跟着主子游历,怕是不知这外头日月。因而更是没见过传说中的将军。

  这一见,方觉神奇。

  还以为杀将都该如镇西王那般的,要不,也是柯将军那般的粗犷,反正再怎么,也不该是眼前的这般容貌。

  将军——能这么好看嘛?

  许是注意到这边的目光,坐着的人忽得扫来一眼。

  凌厉至极,琴戟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饭菜退了出去。

  严之瑶不察,转身问:“哪一个?”

  裴成远已经收回眼神,有些恍惚:“什么?”

  严之瑶指着药箱:“你伤口需要看一下,药是哪一个?”

  “红色。”

  严之瑶挑出瓶子来,又找到敷药的裹帘,见他还没动,抬眼:“少爷。”

  裴成远被这久违的一声少爷喊得一激灵,原是想说不用,转念忽然就笑了:“疼,走过来已经用全了劲,这会儿怕是要劳烦阿瑶了。”

  知道他在胡诌,严之瑶犹疑之下,却还是站了过去。

  他坐在椅子上,仰面瞧她,像是笃定什么,严之瑶没瞧他的脸,单是低头解他的衣裳。

  二人默契地突然都沉默下来。

  她解得仔细,他看得专注。

  露出的胸膛处,裹帘绑得潦草,却很专业,严之瑶留意到裹帘之外,亦是伤痕累累,皆是旧伤,已然结疤。

  手指停在伤疤半刻。

  爹爹如是,兄长亦如是。

  常胜将军四个字唤来轻易,可能替大桓打下百年边患的北狄,又何其难。

  从来没有什么常胜,都是以命相搏。

  本是想与他赌一口气,他既耍泼,她便就相陪,可到此时,严之瑶到底是抿了唇,她凑近了看他包扎的伤口处,原以为方才他的动作会伤口破裂,但细看之下,似乎并没有。

  “皇甫曦的药引虽然难听,但是药确实不错。”

  裴成远一开口,气息便就在她耳边。

  严之瑶身子一僵,才复又缓缓重新替他拉拢了衣衫:“药引难听?”

  问完,突然想起来那日他说的,皇甫曦骂骂咧咧用的药,顿时反应过来,人也退后一些。

  好人做到底,她干脆又替他扣回衣带。

  “不换药了?”裴成远似是意犹未尽,他一张胳膊,“早上我自己包的,怕是对伤口不好。”

  “将军久经沙场,这般包扎的手法,已然够用了。”

  说完,严之瑶将药与裹帘重新收好:“吃饭。”

  罢了,她随口似他往常一般戏谑一句:“少爷,饭自己是会吃的吧?”

  “本来会,”裴成远扬眉,“最近忘了。”

  “……”到底是低估了少爷的脸皮。

  第114章 是谁

  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成远这才满足地见好就收,自己执起筷子伸长胳膊夹菜。

  严之瑶自然是瞧见了,不仅瞧见了, 还瞥见了少爷几不可见的一点咧嘴。

  方才饶是只粗略查看过,她也知道伤得厉害,动作自是不能太大。

  将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顺便替他夹了最远处的煎豆腐。

  少爷漆黑的眸子便就直勾勾瞧了过来, 严之瑶没给他眼神, 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食不言寝不语, 老祖宗说的话对少爷自然是不顶用。

  裴成远吃得不多,后来干脆就只是看着她吃,他问:“外头好不好玩?”

  去岑州的人道是县主只留了两日就离开了, 镇西王的意思是她是要去游历。

  其实那日睁眼时他就发现了, 向来穿着素净雅致的人却是劲装在身,头发是江湖女子那般利落地高高束起,眼神亦少了许多往日的软怯,多了一丝坚定。

  好比上一次坐在一起这般用饭的时候, 她虽也不作声,却不比此时的安然。

  她变了, 不然, 又怎么会叫他听见那日的一番话来。

  可她就是严之瑶。

  他知道她也曾无忧无虑地放肆过, 即便踏入了樊笼却也没折了翅膀。

  如今, 她像一只重展羽翼的翠鸟, 轻快又自若。

  好不好玩?严之瑶诧异抬眼。

  ——这该是垂髫稚子的年纪才会被问的话。

  比如跟婶娘出去转悠了一大圈, 回来父亲揉着她脑袋乐呵呵地问一句, 而后她再比手画脚地描述糖葫芦有多酸, 糖人有多甜, 亦或是天上的云有多大……

  比如趴在树上瞧蜗牛挪啊挪,瞧得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被柯副将指着笑问丫头好玩么?

  再比如,跟着父兄往军营里望呆了一整日,严琤恶作剧地蹦出来问她好玩不然后自告奋勇地要领着她扎马步。

  久远到此时再闻,方晓白驹过隙。

  而此时问她的人像是说着最普通的家常话。

  于是,她也当真细细想了一番:“谈不上好玩。”

  “哦?”裴成远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又问,“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跟天地比起来,许多事情都渺小了许多,不值一提。”

  裴成远安静敛下了眉睫。

  严之瑶轻轻放下筷子继续道:“可人,是自打生于这天地,便须顶天立地,会为一饭一食劳作,会为一草一木感怀,亦会为一土一方拼尽全力的——活生生的,人。”

  顿了顿,她似是自嘲,又似是喟叹。

  “所以我想,我这般的人,大约贪念的也从来不是天地无束。”

  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对面的眸光亮起。

  裴成远眼终泛起一丝期待,他问:“那你……贪念什么?”

  是人啊,是同样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但严之瑶没有再说,她想,少爷做了少爷这么久,总不能叫他太顺遂。

  所以她转而问:“比起我,我倒是更想问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就这么在荣县养着吗?”

  裴成远目光一滞,像是意犹未尽,又像是失望,而后恢复了一贯的轻描淡写:“自然是要养着,我这般的大功臣,陛下总不能养个伤的时间都不给。”

  “那戍北军呢?”

  “北地如今安居乐业,需要的是守军,不是强将。”

  倒是还喜欢给自己贴金,严之瑶想着,却也知道他说的没错:“那伤好之后呢?”

  裴成远难得沉吟,少顷才道:“大桓盛三世而衰,终惹得群狼环伺,闹出这些大祸,论起来,其实皆因积弊已久。尸位素餐者众,放眼大桓,贫者全为果腹,富者却挥金如土,如此外强中干,兵将担起的压力非常,奈何能者难出,朝堂犹如一潭死水——陛下为储时,就因曾多次进言,最后得了与帝王离心的下场。”

  严之瑶听得想起之前传闻中的东宫自囚,她不由正了神色。

  裴成远见她突然严肃,顿了顿才继续:“如今太上皇刻意避上南山别苑,为的便是给陛下让道。”

  “你准备要回朝帮陛下,”严之瑶说,又补了一句,“拓新政之路?”

  裴成远没有否认,她了然笑了笑。

  “笑什么?”少爷敏锐捕捉到她唇瓣的笑意,“你不相信?”

  “不,我信。”

  “……我不信。”裴成远蹙眉,他觉得不踏实,尤其是此时此刻,故人再见,犹自竟生出许多惶恐来。

  他终究是要回到朝堂之中,可若她只愿做青天一影的鸟——

  裴成远自睁开眼瞧她第一眼,便就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方才她说,她贪念的从来不是天地无束,才稍稍喘息。

  可既有贪念,便生执着。

  那她,究竟执着什么。

  这么多年,他从来是冲锋陷阵的那一个,现下却头一次失了无畏。

  严之瑶没想到这个人抬杠抬得这么不讲理,她轻叹一声,不再同他继续车轱辘的话,起身欲走,裴成远却也跟着站起来。

  “你坐着,又乱动什么?”

  “严之瑶,我有话同你讲。”

  他突然改口不喊阿瑶了,叫严之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所以说,习惯真的是——要命。

  只是,这片刻的分神也被近前的人抓了回来。

  严之瑶站住。

  面前,高出一头的人缓缓俯身:“严之瑶,如今在你眼里,我是谁?”

  没叫她搜刮脑瓜子,裴成远径直继续:“侯府的少爷?”

  “你难道不是?”

  “不是,”少爷强硬道,“你若是伺候我的丫头,叫一声少爷也无妨,可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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