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奴_岳上飞天镜【完结+番外】(44)

  不过幸好,祝允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不知为何,他们将人松开后,之前还愤慨激昂的余初鸿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我其实最看不起你这种人。”贺长情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来。

  倘若方才余初鸿真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那她心里还敬他有点血性。可惜的是,说到底这人也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杀李文唤的是鸣筝阁,宋家最多就是个见死不救。可你倒好,不敢招惹鸣筝阁,就去欺辱弱小,屠他满门,末了还不忘将罪名甩得一干二净,尽数推给一个本就无人在意,无处申冤的金玉奴。”

  “我呸,那金玉奴也不是个好东西。弃主之徒,日日只顾着和宋青璃鬼混,心早长歪了。我要替李文唤报仇,他不仅不帮还反过来护着他们,那我杀了他,也是替天行道。”许是心虚,余初鸿绝口不谈向鸣筝阁报仇之事,只一口咬定了宋融,好似拦着他便已是犯下了滔天罪恶。

  “行,你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就好。”想来那背负一身骂名的宋融此刻也该泉下有知了,“你在逃了这么多年,如今也是时候该清算清算了。”

  ——

  洵阳府衙里,李直辛屏退左右,为面前的贺长情添上一壶热茶:“小阁主,能否让这位小兄弟先行退下?”

  “你知道他的,不是外人。但既然李大人这么说了,阿允,你去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李直辛与她交情匪浅,看他这把岁数却因赈灾款被层层克扣一事而坐立难安,贺长情心中也很是过意不去。

  那日回京,她上报了琼华郡主私藏金矿一事后,便跟圣上提起过这一路的见闻,李直辛作为五县知府,自然会被牵涉其中。她了解李直辛的为人,相信他只是蒙在鼓中,也跟圣上再三担保。

  但为李直辛说话归说话,她又怎么能操控得了梁淮易这一国之君的想法呢。

  待屋内只剩下贺长情和自己,李直辛才长出一口气:“是我失职,居然让青州几城的灾祸绵延至今,也不知圣上打算如何惩治我等。”

  “李大人,我觉得你尚且不必过于忧心。既然圣上只下旨严查这当中昧下赈灾银的官员,又重新派了人来督办放粮,那么此事应当不会问责到你的头上。不然的话,你我此时也不会坐在这里谈话了。”贺长情指了指李直辛的乌纱帽劝他放宽心,而后才起身作了一揖,“李大人,此事是我对不住你,长情在这里同你致歉。”

  “快请起,快请起,你可莫要再说了,真是折煞我也。你叫我这老脸该往哪里去搁。”李直辛心中很是愧疚难当,自从来到这严寒之地,他的旧疾愈发严重,很多事情不曾亲力亲为,这才给了手下人瞒天过海的机会,“我也想好了,此事一了,我便上书,请求圣上恩准我告老还乡。”

  既然已无法胜任,那还不如早早地退位让贤,既为后来者让路,也免去己身来日之烦忧。李直辛这招,还算进退有余:“李大人既已有对策,我就不再多言了。不瞒你说,我此番前来,其实是另有一桩要事。”

  先前祝允带着贺长情的玉牌来找李直辛时,他便已大致知晓了贺长情此行的目的,如今多日未见,忽而造访,想来是宋家的案子已有了眉目。

  “把人带进来。”贺长情吩咐着外面候着的众多手下,不多时,便见他们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难道就是害了宋家的凶手?”李直辛打量着余初鸿的眉眼,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满手血腥之人啊。

  “此事说来话长,李大人还请坐下,听我缓缓道来。”

  宋家被灭门一案两年前便以其惨象而震惊举国上下,当时牵连甚广,诸多官员因此被罢黜贬谪。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这事早已被众人淡忘。

  但不想,两年之后,贺长情又将它翻了出来。一时之间,整个北梧,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茶余饭后皆在议论着此事。

  贺长情这边前脚刚一回京,后脚就被梁淮易一道诏令给召进了宫中。

  “圣上。”贺长情自是摸不透梁淮易的圣意。他还从未这么急着传唤于她,多年熟识的经历告诉她,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长情,你知不知道,现在朝中上下对你都颇有微词。”说着,圣上就将一摞奏折甩在了贺长情的面前。

  力道算不得大,但这一动作也足以说明,圣上又动气了。只是她不明白,她调查她的冤假错案,碍着了这些大臣们什么事?犯得着还特意上书,告她一状吗?

  贺长情跪在梁淮易的面前,态度自是十分恭谨,可出口之话仍旧带出了几分往日的固执与倔强:“属下不知,还请圣上言明。”

  “章相带头上奏,说你视礼法皇权于无物,擅自推翻定案不说,还动用了青州县衙乃至洵阳府衙之力,只为私自调查替金玉奴翻案。长情,对此你有何要说的?”

  章祁知?怎么会是他?这些年章相在朝中早已式微,这不仅是他不得圣上的欢心,还是因其大有退隐之意。一个无心宦海的年过半百之人,怎么会特意为这等小事上奏?

  再者言之,什么叫替金玉奴翻案?从始至终,那宋融不过就是一个替罪羊和倒霉蛋,先是被余初鸿利用,死后也不得安生,后来又因青州那帮人实在拿不出确凿证据而草草了事。

  更有意思的是,宋融的真实身份早已被压下,外人只会当他是一个普通家奴。若不是随着此番翻案,所有北梧人都不会注意到宋家还有一个金玉奴。

  这其中的诸多不通联系起来,倒是和赵明棠的言论对上了。他先前总说,上面有人在压此事,看来这上面的人就算不是章相本人,至少也和章相的所思所想一致,他们并不想让金玉奴弑主的消息传出。

  可就是不知,金玉奴弑主,碍了他们什么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圣上,属下有话要说。”贺长情再次抬眸,眼神一扫之前的混沌迷茫。

  她这番神情,显然是有不便为外人所知之事,梁淮易自是看得出来。

  那章相再是上奏,奏疏中所言为何他皆不在意,因为他知晓贺长情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身为天子,被群臣逼迫,委实恼火:“邓瑛,你先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进来。”

  第37章 上青云

  “我在青州一带行事从未调动过任何衙役, 只是和管理卷宗的赵大人以及知府李大人就宋家一案有过多番往来。这些事还算隐秘,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以章祁知为首的这些官员们,在已有的事实之上添油加醋, 正是这种真假参半的上奏,使得她百口莫辩,不过同时也暴露了他们的用心不纯。

  她不过就是推翻了一个落定的灭门惨案, 这当中, 究竟是触动了谁的利益?

  “私自推翻定案, 是属下的不是, 还请圣上责罚。”抛却那些人的故意为之,剩下的这一部分确实责任在她。贺长情此番进宫,甚至都没想过可以全身而退。即便圣上是梁淮易, 她也不能指望对方徇私。

  “若是朕真铁了心要怪罪于你, 便不会让你此时单独见朕。这案子有何特殊之处,还值当章相特意来参你一本?”圣上用指尖不断敲击着面前半开半合的奏章,沉吟许久。

  看来这是,不与她计较了?

  贺长情拱了拱手, 方才继续回道:“回圣上,您一直忙于朝政大事可能不知这其中细节, 能让诸位大人如此关心边陲小镇的一举一动, 许是因为那名金玉奴。”

  说到这里, 无论是贺长情, 还是梁淮易, 都发现了当中的蹊跷古怪之处。圣上一挑眉, 难得被勾起了些兴趣:“说起金玉奴, 你身边的那个祝允不就是吗?那年你在谷中, 究竟有何见闻?”

  彼时, 圣上还只是六皇子,巡检司一心要坐实她与六皇子勾结这一无证之罪,几番周旋之下,她跌落悬崖,侥幸大难不死,还误打误撞找到了通往落星谷的路。

  那谷中众生,天生被瘴气所困,若是没能遇到肯带他们出谷之人,终其一生便只能困死谷中。至于那些负责看守的北梧人,似乎也是未曾见过谷外的风景,即便落星谷中难以得见天光,他们也甘之如饴。

  “说来也怪,整个北梧上下竟无人知晓这些金玉奴的来历。”在北梧的土地上,金玉奴是天生的贱种,他们是生是死,从何而来又要去向何方,无人在意,更不会有人细究。要不是今日被章相等人一通胡搅蛮缠,贺长情甚至从未想过这当中会不会有隐情。

  “金玉奴一事,暂且放放。章相他们联合上书,所以这一回,朕也少不得要做做样子,好堵群臣之口。长情你多担待着些。”

  贺长情听到这里,才不得不佩服圣上这高深莫测的帝王话术。难怪先前他说的是“怪罪”,而非“责罚”,原来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此劫啊。

  “任凭圣上处置。但长情尚有一事求您,请圣上恩准。”该来的总是会来,得亏她今日入宫面圣时刻意寻了个由头将祝允早早支开,不然的话,又得面对着那双委屈巴巴的眼睛了。她近日,可还真是拿祝允没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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