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奴_岳上飞天镜【完结+番外】(110)

  说不期待自然是假的。只是贺长情并不想被人轻易看去了她心中的欢喜,于是压了压步子,清清嗓子开始赶人:“小白清清,你们都忙去吧。”

  二人相视,笑了一声,也未多说什么,只道了个是字,便齐齐退下了。

  因那惊喜二字,贺长情一路走得飞快。可待来至溪泠居时,她却罕见地生出了些退意。

  自打他们鸣筝阁搬来了这里,许多地方都推翻了原本的陈设,说是截然不同也不过分。独独只有溪泠居,因母亲的念旧,这才保持着旧日的一概风貌。

  在贺长情前十几年的人生中,每每来至这间院子,总是与母亲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告退,有时是真的事不容人,有时也不过是她为了逃离而想出的借口。

  不算是难堪,但也没有什么温情的回忆。她们这对母女,总是要比寻常人家的冷情漠然一些。

  贺长情就是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母亲会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

  许是看出了她想临阵脱逃,手下牵着的那人稍稍加了些力道,温柔的语调将她一点一点地耐心包起来:“主人,有我陪着你,你不是孤身一个人。”

  “嗯,走吧。”贺长情依旧在前面打着头阵,由下人掀起了门帘,带着祝允进得里间。

  床榻之上,母亲屈起一条腿来,身上盖了一条红得过分的绸布,她正捏着一根银针细细地在发间划着,双眼也没闲下来,正仔细欣赏着布面上的牡丹花。

  又是一模一样的情景,是她旧日便见过的。

  贺长情实在看不惯那抹红,于是方才还温热的心头瞬间被浇得一股冰凉,她淡淡开口:“母亲,我回来了。”

  她这一声,也算是适时提醒。母亲知晓她与那秦家人断得彻底,也明白她打心底里痛恨极了那群人,在见到她之后,总是会把这摊子收拾收拾的。

  可却不曾想,母亲听到之后,非但没有要收的迹象,还捧起那红绸一角,满脸慈爱地看了过来:“长情,你回来得……正好。”

  贺夫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二人交握着的双手上,一时间面色难看极了。她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却不想被那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砸落下来,刚巧滴在了她新绣出来的牡丹花上:“嘶,这可该如何是好?”

  “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贺长情虽是心疼,可也看出了母亲脸上的剧变是因为什么,只是她并不想打退堂鼓。

  从前她便是动心了,可是碍于阁主和做主人的面子,也总是装得若无其事。为此,有好几次还委屈了祝允。

  而今不同了,去了一趟云崖,她才深有体会,人生短短几十载,更应该及时行乐。心意若是确定了,那就应该大方承认,坦然面对。

  于是她的腕间用了些力道,将祝允拽到了她的跟前:“阿允,你来说。”

  贺夫人凌厉的眸子忽而瞪了过来,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常年不出门的妇人,可祝允的心头却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想,他是怕贺夫人的。可好不容易得到了主人的爱怜,他不能放弃。

  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祝允跪在了地上:“贺夫人,阿允不敢欺瞒您。无论是过去,还是此刻,又或者是将来,我对主人都是真心的。见不到她,我心里难受得好像有猫在抓在挠,见到她了,我又总是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他说这话时,嘴角的上扬带着融融的暖意,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痴迷,绝无半分其余的杂质。可越是如此,贺夫人便越是气得火冒三丈。

  她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是一阁之主,如此才情斐然的人,又怎么能,怎么能被世人眼中那卑贱的金玉奴毁了终身?

  “你!你住嘴!”似是气急,贺夫人随手抄起了身边放线团的篮子就朝人砸了过来。

  那篮子里还放了好几根绣花针,贺夫人这样不管不顾地一扔,谁知道会扎伤到哪里。贺长情想也没想,抬手就将身旁的祝允往怀里护了一护。

  “你,居然如此护着他?早知有今日,我那时就应该将他乱棒打出去!管他是生是死!”都说红颜祸水,可这该死的臭男人,魅惑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段,“这等勾着主人的贱奴,你还留在身边做什么?”

  “母亲,别说了。”贺长情属实没有想到,自己蕙质兰心的母亲,看起来一向与世无争的妇人,说起话来也会这样难听。

  “我看你还真是被迷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你与他在一处,便是要自甘堕落!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做人?”

  就在母女二人唇枪舌战起来的那刻,祝允便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此时一声接着一声的咚声响起,听着生疼:“夫人说得对。都是阿允勾引主人,都是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您打我骂我,用阁里所有的手段酷刑对我都可以,就是别这样说主人。她受不得的。”

  “阿允!”贺长情看到了祝允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忽而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或许她不能这样操之过急,母亲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的。

  “母亲。”这世上,总是做儿女的向父母低头,便是在外面再风光的人也不能例外。

  谁知她这边刚开了口,便见眼前扬起一片绚烂的红,灿如雪地里的红梅:“枉我日日给你缝制喜服,如今大功告成,你却和祝允手牵着手一道过来?你与我实话说,你们到哪一步了?”

  第101章 花园

  祝允听了这话, 怀里好像揣了一只巨不安分的兔子,开始疯狂蹬起腿来。

  过往的一幕幕,忽然在他的脑海当中肆意狂舞起来。这些日子里, 他们牵过手,同卧一张榻,主人甚至还在他的唇上轻咬厮磨过。

  这样的事情, 若是让夫人知情了, 定会气得不轻。哪怕打骂或是旁的什么, 他都是无所谓的, 可若是让她们再生嫌隙,难过受伤的便又是主人了。

  祝允心虚得一张小脸上又红又白的,他不禁抬眼望向了身边的人。

  可贺长情却十分地处之泰然, 看上去就像个没事人, 她甚至还将地上的红绸归拢起来双手捧着放在贺夫人一旁:“发乎情,止乎礼,哪一步都没有到。”

  她这话说得坦然,一点儿都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贺夫人这么瞧着,也便信了, 就连脸色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祝允偷偷地松了口气。他很是佩服主人这一点, 任凭她有天大的心事与秘密, 在旁人那里, 都能装得一派云淡风轻, 让人辨不清真假来。

  “这事, 我不同意。”只是, 气氛得到了缓和, 贺夫人却依旧不打算松口。

  祝允能感觉到, 贺夫人这话虽是冲着主人说的,可那凌厉的眼风却从始至终都没从他的身上离开过。

  贺长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她既已下定决心迈出了这一步,便不是个听别人几句话就会退却回头的。贺夫人这样强逼着,只会适得其反。

  祝允生怕她们母女两个再因为他有了不必要的争执,便急急地跪行上前,并起三指来发誓:“夫人,您别动气,我会一辈子对主人好的。”

  没成想,贺夫人听了他这话后也只是冷哼一声:“这本就是你应当的。”

  “夫人说得是。”或许他不能这样自私地将主人据为己有,让她无端承受这些哪怕是来自于亲人的指指点点。可他能感觉到,主人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去了贺夫人面前,背后是付出了很大的勇气的。

  她决意了要和他携手并进,他便也不能退缩,更不能辜负这番心意。只要不打死他,他就要争取到最后一刻。

  于是祝允闭了闭眼,将脖颈挺得愈发直了些:“主人,不仅是我誓死效忠的主子,更是我要用尽全力保护的……心上人。”

  良久,塌上的人将那团红绸拿在手里,埋着头将其慢慢叠起来:“孩子是个好孩子,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要做坏女儿姻缘的恶人。实在……这话伤人,我原本是不想说的。”

  “既知道伤人,就别说了。”贺长情掀了掀眼皮,恭谨地朝贺夫人行了一礼,便要退下,“母亲,你是知道我的。如果看别人的眼色活着,我早死八百回了。”

  最后这场兴冲冲的团聚,就这样以不欢而散收尾。

  因为自己,主人一度忘记了她从国公府赶回来是为了什么,现下只在前面闷闷不乐地走着。

  祝允瞧了,心脏好像被剁得乱七八糟,随后又被一把抓起来扔在潮湿泥泞的地上反复摔打着,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的难受。

  他想他理应为主人分忧,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若说不要因为自己而同夫人置气,那会否有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更要命的是,他不想让主人觉得,自己是在卖可怜,是在挑拨她们母女的关系。

  祝允急得仿若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只剩下了团团转的份儿。

  也是此时,前面的人忽地顿下了步子,只一声不吭地立在夜色里,留给人一个分外孤寂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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