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雾笑了笑,挽起袖子去处理食材。
叶黎里起初还想帮忙,洗了几颗菜便嫌水冷,把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坐到岛台另一边回消息。
音箱随机放到一首旧粤语歌,她跟着哼了两句,母亲叶落的消息就在这时候跳出来。
【外婆今天又问我什么时候给她看视频】
后面紧接着一条:【日落的照片你什么时候给我?】
叶落这些年一直有个习惯。无论是她还是叶黎里出去旅行,回来后都要把照片和短视频剪成十几分钟的vlog,配上音乐给外婆张淑敏看。
老人家现在年纪大了,腿脚大不如从前,远门出不了,却仍然喜欢看世界。从国内大大小小的城市,再到巴黎的春天还有红海的夏天,叶黎里的行程都是这样被妈妈用视频记录下来,反复重温。
偏偏她向来懒得整理照片,每次都要被催上几轮。
叶黎里翻了翻自己的相册,看着那几张橘色的天空,陷入了沉默。
真正变成粉紫色的时候她光顾着感慨,后来没来得及拍,都在听余雾的表白。
她不抱希望地问厨房里忙碌的人:“亚庇的日落你有拍到粉紫色的吗”
“嗯。” 抽油烟机的风声里,他低声应着。
“发我吧,我妈要做视频给外婆看。”
余雾正一手握着锅铲撇浮沫,腾不出手,朝客厅抬了抬下巴:“手机在沙发上,你自己传吧。”
叶黎里过去拿了手机,走回厨房往他眼前递,“锁屏了。”
他往锅里丢了两片姜,自然地报数:“0608。”
她手指已经落到数字键盘上,听清以后却停了一拍。
她依次按下去,没急着点开相册,偏头问余雾。
“我生日?”
“嗯。”
“什么时候换的?”
他倒了半勺料酒进锅,热油刺啦一声响起来。
“有一阵子了。”
“亚庇之前?”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叶黎里笑眯眯地问,“那么早就改了啊?”
她原本以为,余雾会说,因为他们迟早会在一起。
没想到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扣上锅盖让焖煮排骨,再拿抹布擦了擦台面。
做完这些,才转过身看她。
“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慢条斯理地说,“解开我的密码,是你。”
叶黎里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笑了笑,揽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了他一下。
余雾刚伸手揽住她的腰,她已经利落地退开两步,重新坐回高脚凳上翻相册:“你看火啊。“
他低头笑了声转回灶台。
而叶黎里在挑选了五六张照片传给自己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准备传给叶落。
没想到最上方跳出的却是周知竹的消息。
【明天中午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爸妈也在。】
叶黎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余雾刚切完胡萝卜丝,转头的时候看到她发愣,便问,“怎么了?”
“明天不能陪你了。”她点开聊天框,“竹子爸妈过来了。”
说完,低头回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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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叶黎里其实很少去周知竹家。
她可以听朋友抱怨丈夫,也可以在每次出了状况以后陪她一起想办法,却始终无法给老姚好脸色。
她不想让周知竹时刻都要打圆场,所以两个人多数时候约在外面。
她去亚庇Outing的那个周末,周知竹如约在父母结婚纪念日那天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周知竹后来连了几天年假带刀刀回了趟老家。
只是近来太忙,她还没来得及细问过程,但想必周知竹已经和父母和解。
周日下午见到周知竹妈妈的时候,叶黎里差点没敢认。
记忆里对方还是大学时期来看女儿的模样。
如今头发剪短了,鬓角全白,头上还架着一副老花镜,眼角也深了很多。
唯有声音没怎么变。
“里里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她一边接叶黎里手里的袋子,一边念叨,“你妈妈昨天已经送来一大堆,冰箱都快塞不下了。”
叶黎里笑着进门,一眼便看见坐在客厅海绵垫上的刀刀。
刀刀没什么耐心,从盒子里给外公递了两回零件便开始催问还有多久。
周父低头研究说明书,嘴里连声说快了,手上却把刚拼好的一块拆下来重新比对方向。
出乎意料的是,老姚居然也在。
他刚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叶黎里便指了指儿童房的方向,表示周知竹在里面。
叶黎里推门进去时,周知竹刚换完换季床单,正在往枕头上套新枕套。
“叔叔阿姨怎么一起过来了?”
周知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话题很自然地绕回那通电话。
“其实我那天准备先祝他们纪念日快乐,再问身体怎么样。”周知竹把枕头拍平,坐到床边,“结果我妈一接起来,气呼呼的说‘你还记得妈妈啊’,我张嘴就哭了。”
叶黎里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吓死了,以为我生病了。我确实又刚出院,说了半天牛头不对马嘴的,我心里反而轻松下来。问来问去,我就说,妈,我最近过的不太好。”
“其实很多都是小事,我以前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但一旦和妈妈说起来,才发现越说越委屈,一件接一件,说了好久都没说完。”
客厅里传来刀刀的声音,她拿错了一颗螺丝,正和外公争辩,说两颗明明长得一样。
卧室里的两个人都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后来呢?”叶黎里问。
“后来我妈问我,是希望他们过来,还是想自己静一静。”
周知竹垂着头,手掌在毛衣上抚了两下。
“我跟她说,我自己已经撑了够久了,我想你们了。”
“说出口以后才发现,原来那么简单。”
外面恰好有人喊开饭,两个人便停了话题出去。
饭桌上全是周母的拿手菜,清淡可口,叶黎里连声夸赞。
老姚闷头吃得快,中途接了个工作电话,吃完就准备走。刀刀正好吵着要下楼骑车,他便去玄关找外套和头盔带她一起。临走还被周知竹叮嘱不许给孩子买冰淇淋。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不少。
没什么铺垫的,周知竹当着父母的面忽然说:“我跟老姚提了婚姻咨询。”
叶黎里意外,“他怎么说?”
“开始不愿意。”
周知竹叉起一块桃子往嘴里塞,靠到椅背上,语气平静,“他说自己没出轨,没赌博,工资也往家里交,刀刀也不是完全不管。他觉得我不可理喻。”
她轻嗤一声,“我就问他,婚姻有没有出问题,需不需要解决,是两个人说了算,还是他一个人过得舒服就行?”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叶黎里闻言抬起眉。
“他问我,这种话是不是叶黎里教的。”
周知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我说,这么多年但凡叶黎里真劝过我一句,我们俩应该已经离了八百辈子婚了。”
叶黎里也笑:“姐妹,我忍得挺辛苦的。”
周知竹哈哈笑了几声。
笑意慢慢淡下去以后,她声音也轻了些,“总之,我和他说,如果连试一次都不愿意,那对我来说也是答案。他听懂了,最终也同意了。”
一直没出声的周父抬起头问,“约的什么时候?”
“每周六下午,第一次就是下周。”
“那你们去。”他说,“刀刀有我和你妈呢。”
周母也跟着点头:“我和你爸这段时间在南都看看,找到合适的地方就留下来帮你带一阵子。”
周知竹应了一声,把面前的水果往父母那一侧又推近了一点。
没有人告诉她这段婚姻该怎么选。
但她至少有了面对选择的勇气。
困顿了她许多年的僵局,终于在亲人和朋友的托底下,有了一条可以往前试探的缝隙。
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多,叶黎里等到刀刀回来才准备走。
临走前,周母从冰箱里拿出一大袋分装好的馄饨给她。
叶黎里推辞不过,只能拎着,低头换鞋时还在笑:“怎么我又吃又拿的?叔叔阿姨下次来我们家吃饭吧,让我也尽一下地主之谊。”
周父站在旁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叫她:“里里啊。”
叶黎里抬起头。
“谢谢你。”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笑着摆手,“该我说才对,你们今天忙半天了。”
周母没有跟着笑。
她走近一点,伸手握了握叶黎里的手臂。
“叔叔阿姨说的不是今天。”
叶黎里低头把鞋跟踩好,直起身看他们,安静下来。
周父看着她说:“以后我们在了,她这边的事,你不用什么都往前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