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刚想笑,就听到街上响起一阵喧闹。
隐约听到“舞弊”之类的喊声,她心头一动,便也起身过去探看,原是两个夹带小抄的考生被押了出来,套着枷锁游街示众。
众人纷纷嘲笑和唾骂一番。
枷号示众,从前宋初夏只在书上见过,如今亲眼目睹,不免有些新奇。
“县试不是要搜身的吗?他们如何还能夹带?”方德生奇道。
“兴许是漏网之鱼,搜身不过例行公事,哪儿想到还真有胆子比天大的?”秦觉捻着胡须道。
“舞弊会怎么样?”村长问。
“吃牢饭呗。”方德生想都没想就道。
宋初夏被这话儿一噎,忙把方东家按下开始科普。
按照大晋现下的条律,若只是夹带舞弊,这两名考生将会被取消本次考试资格,且连下一回下场的资格都没了。惩罚虽谈不上重,但如此当众处刑,便相当于从此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俩人这辈子在士林中是抬不起头喽,科举这条路子自然也无法再走。
村长听了不由摇摇头,打量着那两名长衫洗得发白的考生,失望地叹道:“这些读书人,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要动这些歪心思!”
举全家之力供一人读书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些考生没取到功名前跟米虫有什么区别?如今米虫还不知长进、自毁前途,家人不晓得会有多寒心。要是小枣村里的学生胆敢舞弊,他势必第一个带头将人逐去村去,绝不姑息养奸。
宋初夏见村长黑着脸发怒,端的是刚正不阿的模样,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又忍不住想,村里娃娃们此刻怕是在考场上狂打喷嚏哩。
遂拍着胸脯保证道:“咱们寸金堂的学生不会的,猴崽子们皮子紧实着呐。”
嗯,孩子们的确乖巧用功,他每每路过学堂,所见莫不是从早到晚都在埋头读书的,想到这里,村长才释然一笑。
*
傍晚鼓声响起,第一日考试结束,数百考生蜂拥而出。
宋初夏一行人早已候在门口,在形形色色的考生中寻找独属寸金堂的青白长衫。
第一眼就看到了江澈,他正朝她走过来,神色淡淡的,无悲亦无喜,但夕阳漫天的金光下,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庞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妖孽。宋初夏在心里暗骂一声。
面上却笑吟吟地迎上去,拍拍他的小脑袋,脱口道:“闷闷不乐的,考砸了吗?”
江澈轻呼了口气儿,露了个笑道:“没有,还可以。”
宋初夏点点头:“不错,考完就算胜利。”还好没有中途昏倒。
旋即方锦宏和秦涛等人也小跑过来,扑到各自娘亲怀里,异口同声地道:“爹、娘,可累坏我啦。”
方德生一扇子敲在小猢狲脑袋上:“才第一场就嚷嚷着累坏了,难不成明儿要弃考?”
宏哥儿捂着脑袋,嘴一瘪:“爹,先生说了,打击教育不可取!”
眼见方德生差点又要一扇子敲下去,接到宏哥儿求救的眼神,宋初夏皮笑肉不笑地打断道:“方东家,莫非觉得我的话儿没道理?教子心得方面,改天真该向您讨教讨教才是。”
这丫头……你是他老子还是我是他老子?
方德生嘀咕道,却看她笑得瘆人,寒气莫名从脚底直往天灵盖窜,犹豫片刻还是放下折扇,气哼哼地道:“姑娘自然说什么都有理儿。”
见爹如此狗腿,宏哥儿不禁悄咪咪冲他做了个鬼脸。
*
大伙儿一块吃过饭,天色暗下来,才各自打道回府。
客栈里,宋初夏坐在桌边,等着江澈把今儿的考题给默写下来。
县试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和试帖诗一首,只消格式到位和行文流畅,通过的概率很大。这几个月她都带着学生们搞题海战术,两文一诗对他们来说自然不算难。
看过试题后,她疑窦丛生:“柳典半日就答完了题,你怎的这么晚才出来?”
江澈笑嘻嘻道:“我写得费力,便干脆慢慢写,而且从大流还不会出风头。”
宋初夏盯了他半晌,发现瓷娃娃眼下确有淡淡的青痕,心想这孩子果真累着了,自个儿是不是对他过于苛刻了?遂软了声儿道:“慢慢答也好,早些睡去罢,好好养精蓄锐。”
江澈点点头后转身回房。
接下来的三天宋初夏没再出门,窝在客栈里,拿出前一日的考题奋笔疾书。
她虽然跨过了考学流程直接做了夫子,但也知晓时下的夫子多少都有些功名在身,莫说王教谕等举子,连一些乡下教书先生少说也是个童生。
不然谁能放心把学生送到你这里念书?
读书人经科举检验真本事是最简单直接的途径,她是读书人,虽考不了科举,但也并非不想证明自己。
客栈外人群熙攘,繁华市井一片嬉笑吵闹,却没有吵到宋初夏,一颗心反而越发沉静,全神贯注下不到两个时辰就把考题给写完了。
看着洋洋洒洒的纸页,宋初夏满意地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
旋即又不无遗憾地叹道——要我能去考,状元必是手到擒来呐!
可惜、可惜。
……
直到最后一日,四场考试全部结束,学生和家长们都大松一口气儿。
卸下满身疲惫后便是满心欢喜,方秦两位老爷豪横,一拍大腿就要请寸金堂众人下馆子。
宋初夏依旧没凑这个热闹,趁着还没回村赶忙把最后一日的考卷写完。
众家长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讶——这么勤奋?顿时看眼前正在大快朵颐的小兔崽子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珍馐美食都不香了。
学生们在大人们不善的目光下适时地唉声叹气儿,叫苦连天,家长们这才良心发现,纷纷怜爱地给孩子们夹菜倒茶。
深谙反内卷之道的学生们,一个个摸着被鱼虾、肉撑得鼓起的小肚皮儿,心满意足地直打嗝儿。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哗然
◎发案放榜。◎
县试考完, 第二日清晨,大伙儿就迎着晨光和一路的飘飞柳絮,回到了寸金堂。
学习仍要继续, 但好歹忙活一场,学生们都累坏了,宋老师觉着有必要先小小放松一下。
小夏河畔春意汹涌,青绿水草窜得齐膝高, 间或有洁白雏菊星星点点, 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愈发显出蓬勃生机。
石缝流水间的小蟹东躲西藏,却还是被一把揪住。
“哈!抓到啦!”
“我也捉到了小虾!”
男孩子们得意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石头看了一眼他们手中还在挣扎的小小虾蟹, 不屑地一笑,旋即“嚯”的一声:“看俺石头大王搅了这东海龙宫!”
他熟练地两手一拉,便兜了一网的鱼虾蟹, 丰硕的收获瞬间秒杀其余小伙伴。
远处轻衫薄裙的女孩子们惊呼声起,纷纷鼓起掌来。
“石头你作弊!”
“就是!你有网,我们只有手,如何比得?”
方锦宏和秦涛二人愤愤不平地嚷道。
石头先是不动声色, 把网兜里的鱼虾尽数倒入桶后, 才眼珠子滴溜一转,猛地大喝一声扑上去将二人扑倒在地,三个人遂骂骂咧咧地在草地上一阵翻滚。
惹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宋初夏抱着一筐鲜挖来的野黎蒿路过,看着滚得一身泥印、草屑的三人,和立在一旁嘴角隐隐抽搐的吴大娘, 边看边叹气儿——
小枣村不兴藤条焖猪肉, 但一顿黎蒿炒泼猴儿, 吴大娘还是拿手的。
坐在河边的江澈会意一笑, 随手在纸上已画好的三只掐架的猴儿旁添了几笔黎蒿。
一场玩闹结束,众人回到学堂里。
吴氏把鱼虾蟹处理好,放入两勺黄酒去腥,又抹了自制的调料,葱、姜炝锅,大火爆炒,起锅后又把采撷来的黎蒿,配上腊肉片和豆芽炒了一大锅饭。
河鲜的浓香混着蔬菜的清香飘出厨房外。
一众学生被香得哈喇子直流。
秦涛擦着口水问:“没几天就放榜了,你们觉得我能考多少名?”
不是问别人考多少名,而是问自个儿考多少名。
这别人哪儿能知晓?宏哥儿道:“反正我只求能过。”又扭头看柳典,挤眉弄眼的,“我估摸着柳兄能拿榜首。”他比柳典大,却厚脸皮地称人为兄。
柳典听了这话儿,面上倒罕见地一红,谦虚道:“方兄说笑了。”
一口一个“兄”,让宋初夏忍不住后背皮子一麻——文人酸腐呐。
但看小少年们此时相处甚欢,皆对未来满怀憧憬,她又不禁心情大好,搓搓手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