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看了一会儿,二人才转头离开。
迎风而行,江澈脸颊被吹得红扑扑的,看她道:“适才我还以为你会拿自个儿举例,不比平大人厉害多了?”
宋初夏摆摆手,“嗐”了声道:“我就是太厉害了,说出来怕吓到他,不好不好。”
说罢又摸摸肚子:“好饿好饿,赶紧回去罢,快赶不上年夜饭了。”
江澈摇头一笑。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暮色降临前两人回到镇中心的街上,此时的太平镇真正有了过年的模样,街上人群涌涌,男女老少都在说说笑笑,一脸的喜气洋洋。
成群结队的小猢狲在追逐打闹,围着一个卖年货的货郎吱哇乱叫。
江澈眼睛一亮,快跑两步拦下货郎,叽咕几句后捧了包东西回来。
“这是什么?”宋初夏奇道。
江澈献宝似的打开纸包,一块块黄色的软糖露出来:“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是爱吃这胶牙饧,不想太平镇也有。”
宋初夏心道小时候什么都没得吃,可不就只能好这口甜腻腻的玩意儿?但她没说出口,只笑眯眯地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又塞了一块到他嘴里。
许是饿得慌,竟觉得这软糖相当美味,她一路喜滋滋地嚼到矮房门口,却感到里头有些不对劲。
没有闲聊欢笑声,也没有读书声,人都不在?
正纳闷,身后忽然一串炮仗炸响,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响声一歇,立刻有几颗毛脑袋钻出来,张牙虎爪地吓唬他们。
宋初夏抠抠耳蜗,在想这几个学生都几岁了,怎还是这副人憎狗嫌的皮猴儿样?
华姐儿见吓不着人,遂笑嘻嘻道:“先生见到那獠牙鬼了吗?”
宋初夏摇摇头:“没有,倒见着几个讨厌鬼。”
这话儿多少有些夹枪带棒的火药味,学生们鼻子比狗的还灵三分,嗅到味儿顿时不敢吱声了,同手同脚地挪回屋里,打算当作无事发生。
江澈见状,便悄声跟宋初夏说:“我隔三差五地见方东家来信,问关于会试的事儿。”
信没到她手上,自然是给方家兄妹的,而兄妹俩只有一人要考会试。
而且显然江澈对“悄声”一词有些许误解,字字句句都传到了即将进门的方锦宏耳朵里。
方锦宏炸了毛,跳起来道:“江澈!你出卖我!”
江澈耸耸肩:“我又没答应过要帮你保密,出卖,从何谈起?”
方锦宏气得捂住胸口——肝疼。
宋初夏看着学生们,微微一笑:“难为长辈们这般挂心,咱们可不能辜负他们的期盼呐,不如年夜饭也别吃了,开始头悬梁锥刺股,狠狠学习罢。”
众人不由哀嚎——大过年的,不至于吧!
吓唬也吓唬过了,宋初夏见好就收,毕竟她还要吃年夜饭呢,遂挥挥手让皮猴儿们散去。
学生们如蒙大赦,一步也不敢逗留。
只是,众人刚走进屋里,又听到她的喊声。
一颗颗毛脑袋再次从门后钻出来,等候吩咐。
暮色四合,风寒乍起,吹得她衣裙飘飞,宋初夏咽下最后一小块糖,咂咂嘴,道:“吃过饭,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甚么?”有人挠挠头,不解道。
宋初夏抬眼看除夕的暮色:“出发,星夜兼程,会师京城。”
她跟王全知约定出发的日子,早在半旬之前,江陵比安州离京城远,他们人又多,须得早点出发。
这个年,只能在路上过了。
翌日,夏江县炮竹齐响,锣鼓喧天,热闹的年节正式来临。
方德生天没亮带着一家子到天水寺上香,碰巧撞见王家人。
寒暄过后,方德生笑着问:“怎不见王夫子?”
姜老娘心头纳闷,面上带笑:“大郎腊月中便带着学生们上京去哩,方老爷不晓得么?”
作者有话说: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出自《庄子》
第114章 会试到来
◎姑娘不说点什么吗?◎
方德生心说他当然……不知晓!此前他还为此急得直上火, 但年前事儿忙活儿多,他便没想起派人去打探。
不成想,这伙人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偷摸摸上京去了,这是赶考又不是做贼,好赖也让大家欢送一番罢?一定是王全知,一定是他还在计较着他不让宏哥儿跟他读书一事, 心眼子比针眼小的老小子, 还敢玩报复?
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过香, 方德生火急火燎地跑去秦宅, 没等管事通报便长驱直入,唬得秦家直退三丈远,指着他问:“年礼不是给你家送过去了么?”
方德生看着活生生杵在跟前的秦觉, 顿觉稍稍松了口气儿,旋即又嘴角微抽,哼道:“你这人真是吃多了猪脑子,还惦记什么年礼, 人都跑没了!”
“什么人跑没了?”秦大老爷一脸不解。
“考生们!”方东家一脸恨铁不成钢。
秦大老爷惊得张大了嘴。
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不断, 雾蒙蒙的肃冷天儿完全没能消减半分老百姓过年的热情,街边商铺、摊档生意红火,街上车马、行人挤得水泄不通。
“快点!”
“让一让!赶路呢!”
“大过年的赶啥路啊?”
“哎,你家马车撞到我的摊儿了!”
一辆马车困在拥挤的人潮中极力突围,车夫急得满头大汗, 吆喝赶人声不停。
可马车前行的速度仍是慢如蜗牛。
方德生和秦觉二人对视一眼, 愁上眉头——
其他家长都跟着考生去了, 怎就只落下了他们呢?
究竟为什么没有通知二人, 这事儿注定会成为一桩悬案。
从夏江县去往京城需要一个月功夫,而从太平镇赶往京城仅需二十日,宋初夏一行人人少,行李又简便,是以紧赶慢赶,在出发后第十五日,众人将将踏入京城。
华服绮罗遍地逢,六街灯火闹元宵。
今儿恰好是正月十五上元夜,满京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但众人一路上风餐露宿,早已疲惫不堪,只匆匆叹过一眼京城的繁华,便直接去跟其他考生会合。
王全知等人住在城南,此处离贡院不远,客栈云集,不近市井隔绝了不少喧嚣,且这些客栈规格都不高,价格也算适中,会试在即,从全国各地进京赶考的考生大多都住在这一带。
仿佛专门是为了接待考生而设的一般。
客栈门前亦一片张灯结彩,见到来人,伙计操起熟练的笑容,出门迎客。
“几位也是过来参加会试的吧?”伙计笑呵呵地问道。
宋初夏点头应是。
那伙计牵过马车,又拿眼不住地打量江澈几个,“哎哟”一声,赞道:“这般年轻的举人老爷可不多见,小郎君们真真儿是年少有为。”
对于伙计的恭维话儿,几个人也只是笑笑,方锦宏从兜里掏出一颗银锞子赏给他,伙计接过银子立刻笑得牙不见眼。
这时王全知正好下楼,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们,华灯掩映下,一年未见,恍若隔世,少男少女们好似都变了副模样,更高了也更瘦了,眉宇间不再只有青葱,平添几分成熟稳重的气息。
王全知一时看得有些恍惚。
宋初夏等人也看到了王全知,她领着学生们走上前去,齐齐躬身作揖,若非少女面上挂着的仍是那一脸俏皮又叫人无可奈何的嘻嘻笑,他还当真不敢相认。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王全知笑着扶起众人。
宋初夏直起身子,故人相逢自然也分外激动,开口便道:“方东家呢?怎挑了这么个住处,不符合他老人家的一贯做派呀?”
王全知噎住,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道:“他没来。”
“为什么?”宋初夏惊讶道,这更不符合他的做派,往日里都是冲在最前头的人,怎会不来?
王全知面不改色:“忘了通知他。”
宋初夏心道忘了才有鬼,莫不是蓄意报复,啧,没想到啊,四十出头的人了还这么幼稚,但她到底没揭穿,只笑了笑,道:“不打紧。”
她也不是非要住好地方,只是有方东家这只金大腿在,多少能占到便宜过得舒服点。
谁不想过得舒服点呢?
奔波多日,几个人见过其余学生和家长,草草洗漱一番便累得倒头大睡。
*
正月十六,宋初夏起了个大早,站在窗边,看天才蒙蒙亮,耳边已经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不禁生出几分会试真的要来了的实感。
想必学生们亦有同感。
眼下距离会试还有二十来日,趁着这段日子,宋初夏正好能检查一下学生们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