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找人,但……平仲眉头一动, 问:“既是离家出走, 你怎知他入伍去了?”
宋初夏对此人的恶趣味有些汗颜, 她可没功夫跟他玩破案!奈何有求于人, 只好实话实说。
她面不改色道:“直觉。”
平仲闻言手顿了顿,笔锋没收住,一竖走歪,直直撇飞出去。
堂内陷入一片沉默。
半晌,平仲才抬起头来看她:“恐怕你要找的人此刻已然出了江陵。”
这回征兵在三日前就已收尾,容许新入伍的兵丁回家整理一番,今儿天不亮队伍集结,急行军前往荆军驻地,在那里编入军队,训练几日后直接派往前线,支援长宁公主所领的镇北军。
往常不会将训练这么短时日的新兵直接发往前线,没有作战经验上去无异于做肉盾……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注】
这回,许是事急从权,也许是别的缘由,总之朝廷下发的命令如此。
想到这里,平仲微微蹙眉,然而如今他只是一个被踹出京城的七品小官,能知道的实在不多。
一日入伍,终身为兵。
宋初夏默然一刻,心知石头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多谢大人告知。”
宋初夏朝他施了一礼,旋即一甩袖大踏步而去。
年轻的女郎来去如风,一番谈话拢共不到十句话儿。
平仲仍维持执笔的动作不变,见人走了,默不作声地换了张纸,继续写。
*
回去时暮色苍茫,寒意萧瑟的冬日里夏江县热闹依旧。
得知石头当兵的消息,吴氏还没闭过气去,程大郎倒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钻心剧痛一下子将他击溃,面容瞬间变得苍老而萎靡。
一辈子木讷内敛的庄稼汉当场放声恸哭,支离破碎的哭腔不停地喃喃道:“不懂事的狗崽子,谁允许他去打仗的?去了那战场还能有命回来?叫他爹娘怎么活呐!不孝的东西……”
“不孝的东西……叫爹娘如何活……”
程家众人见状无不悲痛欲绝,忍不住搂在一块失声痛哭。
林氏跟着掩面垂泪,张夫子望天长叹——还当这孩子知事了,晓得给先生送鱼虾,不成想竟是诀别礼。
众师生面上覆着厚厚一层阴霾,除了叹气再说不出别的话儿。
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入夜后,哭累了或劝累了的众人散去,宋初夏木木地回到房里,一头闷进被窝。
没有命回来了么?战场是硝烟弥漫死伤成堆不错,可马革裹尸并非唯一的下场,没准儿石头就是那气运之子,一举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就能成为他一直想要成为的盖世英雄?
宋初夏乐观地想,想着又笑出声——傻孩子,还当她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明明从小到大念叨了没有百回也有千回。
他们可是打小一块耍大的。
如此一想,宋初夏长长地叹口气儿,是啊,他们打小一块长大,日后没了石头在耳边聒噪,她多少会不习惯吧。
忽然又想起石头昨夜的话儿。
石头打开一扇窗,深夜寒风再起,吹得一室纸卷翻飞,他看了眼院里的月下青草地,脸上浮现出怀念之色,语气干涩地道:“夏妹妹,我想那老伙计了。”
宋初夏本想让他关窗,闻言沉默了,没有说话儿。
老黄牛很久之前就已经很老很老了,前年它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宋初夏守在它身边,看见那蚕豆大的眸子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泪意,但她相信这老伙计是有灵性的。
——老朋友,虽然呢,你劳碌大半生,但后半辈子也算享过福啦,作为一头耕牛,你在人间过上了神仙日子,想必到上天也会位列仙班作牛神仙,且安心去吧。
宋初夏抚摸着它,轻轻说道。
刚说完,她恍惚看见老黄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里意蕴万千,随后眼皮缓缓合上。
宋初夏心下震撼,和石头一块埋了老黄牛后,两人绕着那抷黄土边又念经又跳大神,连着折腾了好不下七日,把各自能想到的帮它成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吓得两家长辈几日都没睡踏实,私下里嘀咕是不是该找个法师给俩孩子驱驱邪。
……
石头吹了阵冷风,将窗门重新关上,转过头来看她,小牛犊般的眸子里隐有哀伤:“夏妹妹,哪天我若也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
宋初夏那会儿子困得脑袋发懵,闻言只淡淡一笑:“小傻蛋,你怎的会不在,你不是一直都在么?”
那时候石头什么表情,她还没看清,便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原来离别之意这般浓烈,她却只顾着困觉,还好意思说自己了解石头。
宋初夏自嘲一笑。
气恼地双手一阵乱抓,冷不防在被窝里触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不是被子,她忙扯出来一看,竟是一件崭新的粉紫棉袄。
她抱着袄子摸了又摸,再熟悉不过的吴大娘的针脚,想来是她吴大娘给她备的新年礼物,年年都有一件,今年却被石头提前拿来借花献佛了。
虽然这些年她已经适应了很多,但每到寒冬还是习惯性整日揣手犯哆嗦。
石头这家伙,还惦记着她冬日畏寒。
夜色沉沉,一片寂静中响起一阵闷闷的捶床声,紧接着是女孩子的怒吼:“没良心的臭小子!小屁孩儿!整得跟生死离别似的,老娘马尿都要流出来啦!”
本以为夜深人静,无人知晓她发癫。
不想外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
宋初夏警惕地抬头,旋即心下一喜,心道莫非又是石头?
遂从床上鱼跃而起,夺门而出。
只见寒风中站着个满身脏乱、须发狂舞的男人,脚边撒了一地的碎瓷片和汤羹。
呵,大半夜的,家里居然摸进来耗子精。
宋初夏冷冷地道:“不请自来是为偷。”又看了眼地上的残羹碎片,“不问自取即为盗。”
宋怀远瞪眼看她,夜色中神色不明,轻哼一声没说话儿。
彼此之间一时沉默。
宋初夏心头火烧得越来越旺,竖了眉毛嘲讽出声:“大半夜到别人家又偷又盗的,请问你的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仿佛被那句“别人家”刺痛,宋怀远迟疑一下,开口道:“你哭了。”自打这个二女儿六岁起,他从未见过她掉眼泪。
宋初夏一噎,旋即撇撇嘴:“我没哭。”
宋怀远不再应声。
“好吧,我哭了,行了吧,得意了吧。”宋初夏烦躁地胡言乱语。
宋怀远枯槁的脸上绽开笑意,像是对小女儿撒气的无奈,摸黑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才道:“为什么,为了石头?”
宋初夏本不欲与他多言,许是愤懑未平,她还是闷闷地开口:“嗯,我没想过,石头会离开我们。”以这种决绝的一声不吭的姿态。
入伍没几日就被派往前线,不消多想便知是给人做肉盾用的,可怜河边无定骨,她没法再欺骗自己。
想了想又道:“我是个俗人,我不理解,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弃亲朋情谊于不顾,为了一些虚妄的名头……封侯拜将?名垂青史?究竟意义何在,我只知生命可贵,将成万骨枯,莫话封侯事。”
宋怀远静静地听着她的车轱辘话儿,心底暗笑,到底还是小丫头啊,平日里再潇洒再聪慧稳重,眼下左不过失了个伙伴儿就慌得找不到北哩。
谁不是俗人呢?正因为众生庸俗,世间才有欲有念。
宋怀远轻笑一声,幽幽道:“明知没有意义,看似无谓却无法不执着的事物,人皆有之。”
说罢看向她:“夏姐儿,你糊涂了,这是旁人的选择,你无法左右,唯有接受。”
宋初夏怔住,想起平县令说征兵工作三日前便已收尾,这就证明,石头并非昨夜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盘算好了要走。
昨夜,是一场真正的告别,哪怕她当时察觉,出言挽留,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石头的选择,也是他的心中的执着,她还跟他说不要停下找寻的脚步,其实他从没停下,从在村里当山大王,拿着树杈子充剑挥舞退敌,到如今甚至不惜跋涉千万里,奔赴沙场作战。
可这就是石头想做的事儿么,他已经找到了?
读书是为了自立,昂首于天地间,成为真正的男子汉——这是很久以前她跟他说的。
石头放弃了继续读书,勇敢踏上自己的路,迎接自己的一片天地,是不是就代表他已经是男子汉了?
半晌,她回视他道:“你说得不对,我没有不尊重他人的选择,我只是无法接受弃所有人于不顾的行为,大道理套得再多,也掩盖不了自私任性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