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做的匾额,题着金牌夫子。
实在是……俗得惊天地泣鬼神。
宋初夏愣在了原地。
方德生再次一笑:“怎么样,这排场,够惊喜够隆重吧?这匾额从里到外都是实打实的金子,够实在够气派吧?这表示,够意思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顿觉牙疼,大出血的滋味儿,谁试谁知道!
作者有话说:
方东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宋老师(点头):惊喜,更惊吓。
石头(充耳不闻兀自傻乐):我是大侠!
第102章 吾家有女
◎初长成。◎
金牌虽是俗气了些, 但方东家肉痛的表情却让宋初夏一乐。
如此方回过神来,忙用肉眼丈量了那匾金牌一番——嗯,长约十五寸, 宽亦有七八寸,若全是实心金子,那可真算得上是一笔巨财。
这是送给她的?这意思不就是……她发了?
宋初夏立刻笑得眼不见缝儿。
从石头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金牌时,众人瞧得真真儿的, 少女身子整个矮下去半截, 好悬才托住了那宝贝金疙瘩。宋初夏笑嘻嘻地跟方东家道谢,还不忘给帅气亮相的送金童子——石头比了个大拇指。
实际上, 这块纯金匾额是熊猫班里几家富户共同出资锻造的, 要叫他一人掏这么大笔钱他才不干,可即便如此,那金光闪闪的金牌仍让方德生觉着有些伤眼儿。
遂抬手遮目, 连连挥袖道:“财不外露!赶紧收起来罢。”
同样是钱串子成精的宋初夏自然深谙此道,赶忙将金牌交到娘亲手上,林氏抱着金牌身子也坠了一下,旋即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中藏好。
当然, 好处不能让宋初夏一个人拿了, 王夫子得了一幅出自画圣顾大师之手的《鸿雁南归图》,笤夫子得了几块绛州产的澄泥砚,书院其余夫子也有份儿,虽没有金牌贵重,但也都不失风雅和心意。
在银子堆里泡大的方锦宏自问从没摸过这么大块金子, 不由看得眼热, 秦涛摸着身上披挂的红绢带, 捅了捅他胳臂道:“别馋了, 也不看多少人羡慕我们呢。”
周遭来道喜的妇人汉子闻言恭维:“可不是嘛,如今你们个个都是举人老爷了。”
都是举人老爷啊……这一届乡试县学无人中举,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寸金书院四十五人中举,占了荆湖北路新科举子近半,不一样是夏江县学子的风光么?平县令想着想着,面上露了几分欣慰。
抬眸望去,秋日的暮色霞光万丈,紫红泛金的天儿,端的是一派喜庆之象。
平仲收回视线,看向一众意气风发的新科举人。
学生们接收到县令大人的眼神,忙不迭整容敛目,列队站好。
接风接得差不多,接下来也该走仪式了,平仲轻咳一声,肃脸喝令:“诸生请随本官一同前往夫子庙,祭先圣!”
“是!”考生们齐声应和,心头激荡。
见县令大人领着举子们离去,方东家和秦大老爷手一招,立即有两队仆役拎着一筐筐铜钱上来。
方秦二位老爷对视一眼,朝东桥街一条街的人豪爽一笑:“今儿请乡亲们小酌一杯,同贺小儿高中之喜。”
旋即敲锣打鼓,一把又一把的铜钱天女散花似的抛洒而出。
整条街的人瞬时沸腾起来。
老天爷,有钱真好——宋初夏看得微微瞪眼,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铜钱,嘻嘻一笑。
有始有终,普天同庆,如此永宁二十三年的乡试,正式落下帷幕。
*
隔日宋初夏就宣布给熊猫班众学生放大假,想必各位新科举人还有段日子要忙活,自然也给自个儿和王全知放了大假。
过去这些时日实在是累坏她哩,急需休养生息,诚然在府城大吃大喝了许久,但那会儿子忧心着学生们的考试和成绩,可不就是负重吃喝么?苦上加苦也。
在家中闲来无事,宋初夏成日抱着那块金牌玩儿,嘴上嘀咕着这玩意儿忒俗,两只爪子却很诚实地摸个不停,雨姐儿苦苦哀求想要啃上两口,她还一百个不乐意呢。
雨姐儿虽小小年纪,但有一最大的长处——便是坚持不懈。为了啃到金牌,她夜以继日地缠着二姐,总算让二姐松了口。
“不许咬重了,只能轻轻咬。”宋初夏目光沉沉地叮嘱道。
雨姐儿擦了把哈喇子,眨眨眼道:“放心吧二姐,我就咬一口,一小口,都说真金不怕火炼,还会怕我这小小牙儿么?”
宋初夏看着妹妹一口正处于换牙期的参差不齐的牙儿,心说你这不是小小牙,分明是吞金兽的尖獠牙。
但为了将妹妹培养成“视钱财如粪土”的高风亮节之人,少不得得容她摸把真金见世面,遂忍痛闭了嘴。
雨姐儿见二姐不吭声了,立马快乐地张嘴,直直啃上一大口。
宋初夏眼睁睁地看着金牌被咬出一排牙印,顿时心疼得滴血,想要夺过金牌来查看。
雨姐儿好容易才骗到手的金牌,还没啃够,哪儿愿意叫姐姐抢回去?
林氏坐在桌边,看着正和雨姐儿抢金牌抢得欢的夏姐儿,一脸愁容。
夏姐儿四月便已及笄,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十五岁的大姑娘。
吾家有女初长成,本是乐事一桩。
然而旁的人家里,姑娘十三四岁定亲,十五六成亲,正是好年纪。
可她的二女儿呢?明明聪明能干,模样也出落得不错,可成日在书院和一群老中小男人混在一起,全然没有半分姑娘家模样。林氏不是不知,外头那些吃瓜的碎嘴妇人都在传夏姐儿性子强势,十足的母老虎,哪家儿郎娶了她怕是要被吃得死死的。
谁家愿意送自家儿子舍身饲虎?是以至今也没有媒人上过门。
林氏转头看正在绣巾帕的大女儿,将心里头一番愁思叽咕出来。
柳姐儿四年前跟木头定亲,但那会儿她才十四,林氏和夏姐儿都不愿意她那么早嫁人,故此留到去岁,柳姐儿满了十七,从书院学成出师,两个孩子才成了亲。
这几年程家棉花种植搞得风风火火,家中负债早已还清,便为两个孩子东桥街置办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地方不大,小夫妻俩倒也够住。离芝林堂近不说,宋忆柳也能常常回家来,就跟没出嫁时差不离。
宋忆柳听了娘的话儿就笑:“二妹素来是个主意大的,想来婚姻之事她自有主张,娘何必忧愁?”
林氏却不是很赞同,瞥了眼沉迷于抢金牌的二女儿,又一叹:“可娘觉着,她这是还没开窍哩。”
宋忆柳也拿眼去瞧妹妹,只见两个野人发髻凌乱、束带松散,嘻嘻哈哈在地上滚成一团,不由默默点了点头。
嗯,小破孩儿,确实还没开窍。
晚上宋忆柳便跟木头叽咕了这事儿,木头听完一脸惊讶:“什么?夏妹妹居然要嫁人?”说罢又想起夏姐儿如今是自个儿小姨子,不好太过,忙双手捂嘴。
宋忆柳没听明白他这话儿是什么意思,一把掰开他的手,质问道:“怎么了,快给我说清楚。”
木头有些心虚,小小声告诉妻子,他好似从来没把夏妹妹当成过女孩子,忽然听到岳母要给她说亲,以后还要嫁人,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且不止他如此,其他人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不当她女孩子么……二妹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女孩子呀,宋忆柳双手托腮,露出了和她娘一模一样的愁容。
*
熊猫班的学生放假了,其余学生还在,第二日傍晚,宋初夏在书院里散步消食,就听见一阵闹哄声从雷霆班里传出来。
秦涛和方锦宏几个嫌在家里待着闷得慌,一干叔伯婶娘近日频繁串门,老爱拉着他们扯东扯西,遂趁爹娘没留神,溜来书院找石头玩儿。
在聊什么这么起劲?莫非在说哪位夫子的坏话儿?宋初夏心里的八卦铃响,顿时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贴到门边偷听。
课室里十几男孩儿围坐在一起,有石头在寸金堂的伙伴,也有在雷霆班新交的伙伴。男孩子嘛,拍过肩膀就算兄弟,是以众人聊得一片火热。
原来是方锦宏和秦涛在大倒苦水,秦涛今年已经满了十八岁,方锦宏也十七了,加上中了举,家中开始张罗着给孩子们议亲,两人一听这话儿就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东躲西藏和爹娘打起游击战。
大丈夫事业未成,何以为家?考得举人功名又不是进士登科,哪有书读到一半就成亲的道理?
更何况他们还不是大丈夫,自觉自个儿还是孩子哩。
说到这里,石头猛地想起什么,拍桌道:“糟糕!”
什么?什么糟糕?众学生面面相觑,秦涛见石头大惊失色的样子,便打趣道:“吴婶婶也要给你说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