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外公挥挥手，“小两口的秘密，我可不听。”说完骄傲地拍拍胸脯，“活了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眼睛毒。啥事都别想骗过我。”
真的？冉澄心有所想地抬眸。外公笑笑：“你爸妈那会离婚，瞒得我们严严实实。赵知行每次见我，喊爸喊得中气十足。”
冉澄第一次听说这事，“我爸演技这么好？”
“喊的人用没用心，我能听出来。”外公津津乐道地忆往昔，“证不证的我们不介意，关键他俩有情有爱。”
“...我爸妈也不坦诚。”冉澄嘀咕着喝光半盏茶，手任由身边人握着。
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连同外公这番话，四两拨千斤地松动那根弦。
茶水滑入肺腑，冲刷出一丝清明。起码在这场跌跌撞撞的婚姻里，下意识的靠近与关切，并不全是骗人的把戏。可…离婚千真万确，没法不算数。
这一瞬，她指尖本能蜷缩。紧接谈岩澈再度拢紧，挤压掉缝隙，半起身替外公斟了杯茶，“我跟澄澄很多事一开始没商量好，总有摩擦，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好好沟通。”
“过日子都这样。”老人家抿一口，“哪能安排好一切，无风无雨地照计划过呢？又不是拍戏。演戏也有不按剧本走的时候。澄澄你说对不对？”
谈岩澈若有所思地侧目，恰好对上冉澄的眼眸。视线在茶香里静静缠绕几秒，暗藏难以名状的探究。片刻后冉澄才转回脸，迷茫不解：“如果…碰上解决不了的呢？”
“两个人扛，别独自装能耐。”外公放下茶盏，“我跟你外婆守摊子三十几年，啥难关没过过？一起发愁、想办法呗，哭也抱一起哭。”
他呷口茶，悠悠扫视晚辈们，“过日子是一起搭台子，好事坏事都得往上搭，台子才稳。藏着掖着容易起疑心，日子久了，心就远了。”剩下的话干脆随茶水咽进肚子：俩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心气太高嘴太硬，偏要争到底才罢休。“你俩坐会，我去后厨看看。”
泡饭店里四溢的饭香，不经意描浓耳鬓厮磨的真实，衬得每次口不对心愈发可笑。
俩人肩并肩坐着，离婚后才正儿八经上了「婚姻」这节课。原来竟傻傻地将“同甘共苦”过成“互不相欠”，连句真心话都不敢给。
互望时刻，几乎同步被离婚的现实刺到。冉澄慢半拍后退，谈岩澈早有预判地扣住她腰侧，唇将碰未碰地擦过耳畔，“袖扣在哪买的？我不小心弄丢了。”
软语软调，夹杂气息一并吹拂心窝。冉澄推开半寸，敷衍说出品牌名。谈岩澈却不由分说将袖扣塞进手心，捏紧她无名指那枚婚戒，“你帮我买。”
“去找销售。”
“我不认识。”
“我转你名片。”
冷声冷脸丧失震慑力，反倒成为他得寸进尺的借口。推搡来回，身体越贴越近，近到几度能感知到对方的心跳。
谈岩澈趁热打铁地收拢双臂，鼻息贴着她的颈侧，笃定又忐忑地问：“刚才在玻璃上写的是言字旁吗？”
第七十三章 我没得选吗？
吐息带着侵略性的温度，无孔不入地往冉澄心里漏。
吞噬冰凉、包裹棱角，细密且霸道地开始包扎伤口。一边昭彰他无可替代的存在，一边妄图将旧账一笔勾销。
哪那么容易？
小孩过家家吗？
冉澄手被箍着，恼羞成怒地斥责：“公众场合，注意影响。”
谈岩澈绷紧双臂，任她暗掐、明揪都不为所动，偏头示意空荡店面，“公众在哪？”
“耍流氓是吧？”
“耍就耍了。”谈岩澈仗着言字旁撑腰，腰杆贼硬，姿态倒放软不少。他躬着背，手劲丝毫不松，视线追逐着她的，“写的是言字旁吗？”
冉澄敢写敢当，“是！有什么问题？”
对方得逞地轻笑，“谈字？”
冉澄烦明知故问，更讨厌陷入被动局面，一字一顿地捍卫阵地，“没错。但不会改变我俩离婚的事实。”
毫无犹疑的声线，平稳干脆，轻易卸掉扣在她腰间的力道。不能改变事实，什么意思？他呆怔到忘记回应，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好奇还能说出什么扎心话。
吊灯投落下一片昏黄，悄无声息复刻出《谁是贝拉》第四个结局的光影。
贝拉沦为游魂，孤独无依地游荡在主场景之外。明明无比渴望被理解，却故意露出最狰狞的面目劝退常人，只因那里藏着灵魂深处最为柔软、最接近人性底色的部分。
皮囊与脾气好粉饰，唯独底色无法更改。她渴望那双眼睛不光看见美好和明媚，也能直视狭隘与阴暗。想等一个不问缘由、肯在风雨里陪她多站几秒的疯子。
可能吗？
未免太苛刻了吧？
冉澄不由自主代入角色，按照剧目设定的推拉次数，尝试“震慑”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观众。她后挪拉开间距，视线屡屡被他唇角的伤口吸引，冷脸道：“我今天没力气跟你吵架。”
“不吵，我们好好聊。”
“有用吗？”
没记错的话，他们大张旗鼓聊过好几次。当初聊条款时有多轻松，后续就有多心累和无力。知情权、信任、忠诚，这些词贯穿婚姻的始终。她为此列过协议、标过重点，到头来呢？不了了之、循环无解。
谈岩澈直直望进她眸底。那层交织着无奈与困惑的神色，宛如一面镜子，残酷直映出潜意识里回避的死角。
这段时间，他大致反思出症结所在，但很难想出完美的解决方案。为人处世深入骨髓，影响着思维的方方面面，他顶多保证尽量不擅作主张，却没法打包票：凡事以她的感受为先。
“我没要求你这样。”冉澄迎着他的目光，“谈岩澈，你知道我俩的问题出在哪么？我们的生长环境、考虑问题方式完全不同。”
“在你的世界，KPI排第一，连亲人伴侣都是你人生KPI的组成部分。我能理解，但不代表要回回领你的情，感恩你背着我扛下多少事、化解多少危机。”
“我和赵听澜共事多年。我们先是姐妹，其次才是搭档。好的坏的摊开来谈，摩擦吵架在所不惜。机械厂的事她也瞒了，我非常生气，但从没怀疑过她是拿我当筹码。你不一样，每回我都得先猜一遍：这次被放在哪一步。”
“我想要的与其说是知情权，不如说是共同过关斩将的信任。你觉得那些天我看见你闷在书房发愁，不着急？你莫名其妙蹲厕所吐，我不担心？”冉澄眼都不眨地望着他，无比平静地吐字，“你先划了界，对我有所保留...”
“界是我俩当初商量着划的。”谈岩澈忍不住打断，“只是后来变了。”
“是变了。同理我对你的期待也会变。有些事你怪我不说，可我们有交流的基础和时机吗？”
“你那么介意冉时熠。我跟他的确一起长大，他是我的家人，我信他。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人，我承认喜欢过他也放下了，就因为这要背负疑心过一辈子？”
“我不该那样说你俩，对不起。”谈岩澈无声吁口气，“另外我不是想瞒，做事的出发点...”
“为我好是吧？”冉澄苦笑着反问，“为什么我总要被动承接你们的好意？我没得选吗？”
爸妈是这样，谈岩澈也是这样。
亲缘里以爱为名的包办，躲不掉她认了。难道婚姻也得复制模板，注定做一个被妥善安置、只需点头接受的角色？
谈岩澈抿紧唇，无言以对。那道琢磨许久的题，终于有了谜底：她要的不再是白纸黑字的条款，而是字里行间的风险共担。
可生活对他而言向来是独角戏。就连和谈崇远斗到最激烈的时候，考虑的仍是如何切割财产，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冉澄的收益。压根没想过找她诉苦，更别提共苦。
合同骤然失效。他慌忙意识到，从今天起要面对的是一个不带演技、没有底牌的冉澄，不用出价、列筹码，连谈判桌都不用上。可离开生意场，他根本没有十足胜算，会输吗？
冉澄掏心窝子说完，不经意舔到唇瓣的裂口，尝出一丝血腥。长这么大，她从未如此勇敢和坦诚过，主动递上一把锋利的匕首。这还不算，刀尖也对准自己。
他...敢接吗？
冉澄不确定，转而想起对方前三次选的结局，手按稳板凳，慢悠悠起身，“袖扣每年都有新款，黑翡翠也不稀奇。不早了，我要关门了。”
谈岩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脑袋直发懵。
光从头罩到脚，将他死死圈禁在一片单打独斗的地盘里。影子无声朝冉澄在的方向延伸，却在触及脚尖前方那团浓重的黑暗时，仓皇地缩回阴影。
太烫了。
掌心习惯冰冷的盘算，从未碰过这般赤诚和滚烫。接得住吗？
偏头痛又犯了。
最近新毛病层出不穷，说不上哪个更折磨。
应该是失眠吧？夜真的好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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