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当她进出园区,都难免感叹:机械厂在保留魂魄的基础上,如他所愿地长出生机,成为江城排名第一的文化打卡地。
老地方,终究被冉时熠盘活了。
“时间差不多了。”顾远轻敲化妆室的门,“赵姐少施压吧,冉澄都累瘦了。”
“哟,剧团就你一个人关心她。”
“她是台柱子。”顾远笑笑,偏头示意,“空调修好了。场地太大,估计得冻会。”
“没事。”冉澄抖落抖落胳膊,“演着演着就热起来了。”
“要么你穿我西装外套?当加戏。”
“也行。”
俩人有商有量地走向场地,脚步既有并肩合作的默契,亦有分道扬镳的错落。
申城巡演场地是由四层楼的酒店改造的。
电梯门一开一关,观众们随机分散到不同楼层。谈岩澈有意靠里站,不紧不慢抵达顶层。
走廊漆黑,霓虹灯牌晃到眼。
观众们纷纷下楼找主线。谈岩澈独享清静,踏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挖掘支线剧情。
演出前他饶有兴致地套话:三刷了,这回肯定能找到对的结局。冉澄嘴极严:【不管怎么走,都是正确的结局。】
可那是通向她心底的答案吗?
应该不是。尤记得上回误入陆铭的1V1剧情,听见那通“瞒着她是为她好”的辩解,竟共情地表示赞同。现在回想起来,脊背隐约发凉:这逻辑...对不对?
这次他决定绕开故弄玄虚,走查证路线:凶案现场、物证陈列室、审讯室。血迹、指纹、锁扣的开合痕迹,每项证据都经得起三思,并拼凑出最合理的杀夫结局。
判官落槌。
贝拉灵魂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自此背负「毒妇」之名,永不超生。谈岩澈听着录音里的冷笑,想象她失望透顶的表情。
难道又选错了?
鬼魅定格,似有不甘。
观众们怅然若失地离场,围聚在入场酒吧内,三三两两复盘剧情。
谈岩澈一时半会挤不出去,点了杯甜到发齁的果酒,断续听见有人说:“我捡到一支笔,又吓得扔了。”
“什么笔?”
“钢笔。本来想还给贝拉,结果她一直推开我,让我离远点。”
“靠!好吓人。”
“是啊,大家都不敢上前。尤其她突然吼一嗓子...”
“那版的结局是啥?”
“不知道。我们只看到她的歇斯底里。”
今晚演得...是不是太歇斯底里了?
冉澄手心托腮,身披羽绒服,内里仍穿着红艳的冥婚裙。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明知故问:“你看的是哪个结局?”
谈岩澈递上热巧,“喝点暖身子。”
“太甜了。”
“补充能量,不然待会低血糖。”
“哦...”
她捧紧杯身,浅抿一小口。好累,今晚那么多人围着她,甚至有观众想到归还那支笔,却被虚张声势的“恶语”逼退。
哎,怎么没人多坚持几个来回?潜台词听不出?收官前,她还能碰见解锁第四个结局的人吗?
“嗓子喊哑了?”
“嗯。”
“吼的什么?”
冉澄眼神在他面庞徘徊好几圈,“我不剧透。”
谈岩澈认赌服输,“有人选对?”
“没有对错。”冉澄三缄其口地摇头,似有怨气也似怀疑:没人会看到的结局,称得上对错吗?
可嘴上这么说,心里明白贝拉的真实底色藏在最难涉足的死角,匿在没人耐得住性子多等的那几秒钟里。这条剧情线本就是残酷的障眼法,故意劝退浅尝辄止的看客,借此筛出肯无条件信她的人。
可惜世上多的是知难而退。没人会在被推开的当口,看透她的无助与战栗,继续朝前迈步。
交付信任,本就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谈岩澈捞起冰凉的手,揣进衣兜,“确定坐这吹冷风?”
情绪还没放完,口吻自带三分冷,“你可以先回家,不用等我。”
“怎么跟老公说话呢。”谈岩澈捏指节警告,反倒扣得更紧。
力度适中,仿佛在说“他不会走”。演贝拉这么久,最难出戏的莫过于这种别扭的防备状态:观众越接近真实,越情不自禁演绎抗拒。冉澄分得清哪些抗拒是演给人看的,哪些不是。然而今晚两者黏得太紧密,连她都得费好半天拆解。
下次该收着点吗?还是坚持最初的设计:数数看能推多远,又能留多久?
冉澄深呼出纷飞思绪,还没来得及泄劲。赵听澜的电话砸进来:“爷爷住院了。”
第六十一章 有我在,没事了
赵老爷子最爱演狼来了。
早年借高血压骗赵知行回家,近几年则拿体检报告的结节大做文章。无非想定期招人听他训话。真命不久矣,还有力气带助理到处应酬?冉澄才不信。
她以剧团事忙,拖着没露面,对赵听澜发来的住院单更嗤之以鼻:“哎哟,这回做戏做全套。”抬眼对上身侧人的目光,握拳头警告,“你如果再劝我去医院,我会生气。”
假模假样的气势,谈岩澈乐了,认真道:“我打听过老爷子的确身体抱恙。真不去?”年底这个节骨眼,不至于拿身体开玩笑自毁生意。
“送他出殡还差不多。”冉澄口不择言地诅咒,牙关咬紧新仇旧恨。
没记错的话,申城巡演当天还接到劈头盖脸的怒骂:回赵家有饭吃,饿不死她,少拿家事当噱头博流量。
咯嘣就住院了?故意的吧!
“冉澄。”谈岩澈本不打算干涉她的家务事,架不住岳父隔三差五敲打:劝劝我女儿、你媳妇,不露面不合适。再说,没必要给营销号添佐料嘛。
被点名的人没搭话,盯人数秒后不疾不徐地挪开视线,低头翻阅剧本。离快闪还剩六小时...时间怎么这么慢?
谈岩澈吃一记白眼,秒懂背后隐藏的“炸弹”,望着写满「 免谈」的头顶,只觉眼前这位和当初认识的越来越不一样。
刺多,或硬或软。情绪丰富,或演或真。
婚姻远比想象中复杂。同住屋檐下这么久,他逐渐领悟到:与她相处很多时候无规则可讲,颦笑、语调都可能在悄咪咪传递信息。
他暂时没能彻底破译个中奥秘,只晓得猜对了安全,猜错会踩雷。而她闹别扭的路数毫无章法,解法更无模板可套。有时一个强势的拥抱亲吻便能万事大吉,有时则气到他心肝脾肺肾疼,被迫反思下次该如何规避。
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
很像在幽潭村的那场冒险。雨林荆棘丛生,暗处潜伏着水蛭与毒蛇,茫茫天地间他们只有彼此,深一脚浅一脚地淌水踩泥。暴雨下下停停,吊桥也忽稳忽晃,好歹笃定压过忐忑,知道兜兜转转总能出去。
眼下也是。虽摸不透她心底那片迷雾有多浓,倒不介意耐着性子,由着她引路,一寸寸蹚过去。
敲门声响起,伴随赵知行的呼唤。
冉澄气鼓鼓地抬头,眼神讨伐。当事人自知理亏地摊开手:“爸问我你在哪。”
冉澄忿忿地压低声音:“你可以说我在剧团。”
“没法撒谎。”谈岩澈回回拿这条理由搪塞,“爸说大不了去剧团找你。”
“胳膊肘往外拐。”
“爸也算外人?”
冉澄不理他,打开门。赵知行板着脸下达命令:“跟我去医院一趟,顶多二十分钟,不耽误你演出。”
得,后路堵得严严实实。冉澄手背在身后,朝下竖大拇指。谈岩澈忍俊不禁地握住,贴到耳边,“我就不去了,晚上现场见。”
从家到医院,足够赵知行概括病情:老爷子那晚应酬时脚底打滑,摔跤磕到后脑勺。他唉声叹气一路,下车前不忘苦口婆心:“别跟爷爷吵架。”
“我知道。”乖乖听骂呗。
数月未见,老爷子面色红润异常,姿态照旧挺拔。听见父女俩的动静,眼皮都没掀,专心致志地打八段锦。
冉澄径直走向角落的单人沙发,跷起二郎腿刷群消息。预计中的爷孙互呛并没来,赵知行暗自松口气,关心父亲几句后转身去问医嘱,偷偷朝女儿扫眼风:少说话,待一会就走。
门轻轻合上。
“快出院了还跑来干嘛?你忙你的。”老爷子一句话分三段讲,配合动作吞吐气息,乍听很像心疼埋怨。
“我爸非让我来。”冉澄直言不讳,随手点开运营发的宣传物料,没曾想那声“贝拉不该被定义”骤然响彻耳畔。
啪。
八段锦的音乐戛然而止。
老爷子甩着灯笼袖,“闹够了,该收心了。”
“爷爷,我听不懂。”
就说么,哪有蒙混过关的好事。冉澄悠悠回答,仍扫视着视频评论区:「故弄玄虚」,「谁定义她了?」「神神鬼鬼地到底想干嘛?」
留评ID均为一串数字,IP遍布全国,还全是新号。哟,又来一波。是爷爷的新手笔还是对家借势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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