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过也回来了,找到喜欢的事业和生活方式。
她呢?
精致明艳的轮廓,隐约能辨析童年模样,可惜笑靥远不如过往纯粹。冉时熠模仿她神情,手动下拉唇角,“啥事不顺心?”
太多了。首演、装修、还有那位自前晚便音讯全无的丈夫。冉澄淡然一笑,“附近有没有首饰店?挑不到合适的搭配首演,好愁。”
冉时熠指了个方向,“隔壁街新开了家古董首饰。去看看?”
“你不忙?”
冉时熠合上电脑,“走吧。”
出门左转过路口,小店没有牌匾,和几家手工成衣店混在一起。
冉澄和冉时熠边说话边推门而入,和店老板迎面相撞。三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认出。季昕笑容柔美地招呼:“谈太太,好久不见。”
“你开的?”
“对,随便看。”
店铺布置得颇具维多利亚时期风格。
复古绝版的耳坠、项链和戒指,冉澄挑得眼花缭乱,对着镜子拿不定主意,只得求助老板:“哪款好?”
季昕原吃不准她来意,此刻放下心,奉上专业意见:“演出的话建议用绿宝石,适配你的身份。私下我觉得你更适合水钻流苏,灵动。”
“你看过我的戏?”
“对啊,那么火的IP当然要看。”
“怎么样?”
“主题非常好,但是...”季昕实话实说,“现代人活得太辛苦,或许不愿意为沉重的内容买单。”
冉澄讶异她的独特见解,“思考有利无害?”
“我有时候不想动脑子,只想哈哈大笑。”
“哈哈,有道理。”
二人选首饰聊着天,意外投机。
期间季昕多打量冉澄好几眼。谈太太的头衔...够重、够无聊,她看上去过得还可以?
冉时熠在一旁甘心当陪衬,季昕...名字很耳熟。翻一圈聊天记录,奇怪,和谈岩澈什么关系?
“等谈岩澈出院,我请你俩吃饭。”季昕敲着计算器结账,漫不经心地提:“我爸做的那事不地道,我替他跟你们道歉。”
冉澄连刷两遍付款码,缓缓抬头微笑道:“长辈们做事有自己的考量。到时候我俩请你吃饭。”
临场发挥的戏码,难免有破绽。
季昕瞧见尬笑里的错愕,暗呼说错话,眼波倒暗涌出几分释怀。谈岩澈果然不懂得爱人,只会做生意。哎,替冉澄惋惜,更为自己庆幸。
冉时熠顷刻捕捉到明眸流转的焦虑,第一反应想找当事人问问,紧接按压不合时宜的冲动。
从古董店出来。
冉澄心事重重地快步走,大拇指停留在发送键上,【你在哪?】
冉时熠及时拽住闯红灯的人,“我陪你去医院。什么情况?严重吗?”问后两句时无端紧张,既担心她演不下去露馅,又不想演技太娴熟。
不料冉澄怔在原地,攥紧手机,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慌张、无措、还夹杂点委屈。和小时候受欺负的表情一模一样。
冉时熠猛然收回迈出的脚,望向别处沉思半晌。不多问、不插手、不硬管,是他为回国工作制定的原则。
呼…他后退半步,不愿在医院看出什么,更害怕看不出什么,“想起来工作室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第四十四章 担心我了?
哐当。
手机再次砸到脸。
谈岩澈眼疾手不快地扑了场空,抬腿踹床尾的活菩萨,“眼里没活。”
“我是你护工?”陈灏骂骂咧咧,“几次了,非用废手找罪受?”
不算废,无非石膏从右手掌打到前臂,手指依然灵活。谈岩澈不声不响接过手机,第一时间跳进对话框,再利落退出。
呵,无聊。
陈灏眼观鼻鼻观心,张口就支招:“干耗着费功夫,不如主动出击。”
“没到时候。”
“等多久?”
“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啥讲究?”
“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有消息。”
陈灏三口一根香蕉,口齿不清地嘀咕:“做生意门道真多。必须四十八小时内沟通?合同列明的条款?”
“没有,口头协议。”
新鲜。陈灏跷起二郎腿,“规定谁先联系谁?”
谈岩澈越答越觉手机安静得烫手,拧着眉,“别抖腿。”
对方誓要参透诡异的生意经,“你为什么不主动发?”
“如果合作方到点不冒泡,算违约?你能拿到赔偿?”
谈岩澈跟傻二愣子说不明白,“不算违约,我会卡点发。”
“神经病啊!”
“...”
“玩心理战?”
“差不多吧。”谈岩澈设好闹铃,觑着伤残的右手,吩咐道:“未来几个月,你帮我多盯着公司。”
不得不说,车祸出得正是时候。
伤筋动骨一百天,名正言顺制造不在场条件。撂挑子谁不会?父亲既然看不惯他的做事方式,不如不干了。
他手里揽着几个关键项目的拍板权,全是从头跟进的业务,这回统统交由老家伙们处理。那帮人几十年没亲自跑过一线,必定闹纰漏。
到时谁趁火打劫、谁拉帮结派,每个人的小九九能摸得一清二楚。从住院到现在,打点公司、应付父亲气急败坏的关心,谈岩澈忙得没停。可惜江城的房子刚敲定,得暂时搬去冉澄家,离岳父岳母家未免太近...
陈灏叩叩床板,“我爸的老手下,绝对靠谱。”
“你不帮?”
“我得忙纹身店。”
谈岩澈没再斥责发小的不务正业,反倒隐约能共情动机,略有不解:“赵听澜不是在申城?”
“我待江城膈应她。”
“幼稚。”
陈灏不置可否地耸肩,低眸定睛新消息,微皱眉宇又舒展,“切,你不幼稚。”
谈岩澈转动着手机砖头,若有所思。陈灏噼啪敲字,不紧不慢地开口:“吃喝玩乐没劲,在公司卷不过我爸,不如换个地方做点好玩的事。你真当我纯为女人瞎折腾?”
“嘴硬。”
“你嘴不硬。”陈灏发送了篇小作文,意味深长地望向他,“住院两天了,老婆连面都没露。”
“她忙。”
“啧啧。结婚啊,还是得找知冷知热的。只谈钱的不行。”
“...是我没跟她说。”
陈灏品着这句找补,看破不说破,“两性相处是门学问。”
“怎么讲?”
“赵听澜不允许人生有丁点失败。要么不结,结了肯定不离。我担保不了。”陈灏拿自己打了个模糊的比方,“俩人想法就有了错位。”
“照这么说,你活该。”
“你有脸说我?”陈灏故意戳人心肺,“我没找女人签合同结婚,靠的是真心。”
“...不是一码事。”
二人鸡同鸭讲,间或因护士造访陷入沉默。陈灏有发不完的信息,衬得谈岩澈那头格外没动静。
某刻,病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出其不意地闯进瞳孔,缩成一根针,定住飘忽不定的神绪。谈岩澈声调轻扬,“你怎么来了?”
冉澄压根没搭理,微笑招呼陈灏,环顾四周,漫不经心掠视受伤的手臂。很好,伤得不轻。
谈岩澈苦追不上对视,偏头瞅见发小的心虚样,面容浮现一抹愠怒:出卖我?
“嘿,你们聊。”对方见机开溜,结果被叫住,“陈灏,麻烦你当见证人。”
平声平调,掷地有声。
发号施令的人拒绝任何眼神接触,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这架势...
见证什么?
解约,离婚?!
谈岩澈慌不迭掀开被子,不小心扯到针头,嘶...他顾不上许多,作势要拔针管,语调虚飘,“冉澄,你要做什么?”
靠,公开处刑!陈灏挠挠头:“我就不打扰了吧...”
“你留下。你,躺回去。”
冉澄挨个扫眼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日子还长,既往可以不咎。但此类事件绝不能再发生,规矩得重新定。
三人各占病房一角。
陈灏激动又紧张,闭紧嘴看热闹。谈岩澈视线在半空踉跄无数圈,堪堪聚焦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庞。没有关心、慌张,更没有责怪和怒气,平静到异乎寻常。
这样的冉澄,他还没见过。
真要离婚?打印的离婚协议?
射灯下的人端正坐姿,胸腔回荡着余悸,硬压住喉咙眼涌动的关切。右手桡骨远端骨折、遭离职员工报复,陈灏提供的信息足够用来分析事态,却不足以帮忙理清烦乱心境。
过去一个多小时,她坐在咖啡店戴着降噪耳机,靠敲打键盘稳定心绪。店里的小狗时常跑到腿边,蹭蹭嗅嗅摇尾巴,惹得眼眶凉了又热。
演戏的悲喜,素来能被精准地分门别类、轻松调用。可今天不同,她已经很久没处理过如此复杂的情绪,或扯住心房四角往不同方向延展,或碾压神经末梢到扁平甚至麻木。形容不出,只好反反复复体验,依稀觉得和旧时心情沾边,又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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