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场突然静悄悄的。
血液黏着皮肤和衣料,伴随每次动作撕出新伤。砂砾和碎玻璃嵌进血肉,必须去医院处理。
冉时熠小心翼翼钳碎粒,好几次往深处探时都停顿稳住腕力。冉澄最不扛痛,回回磨到脚都能唧唧歪歪,这会倒闷声不吭。
他快速清理肉眼看得见的部分,“本来跟你说看第一场。结果有事耽搁今天早上才到。这不赶巧了,巡演也得配个医生。”
冉澄别过身子看,忍着疼,“奶奶说过年后就没见过你,比在纽约还难联系。”
冉时熠头都没抬,“太忙了。”
“定了?”
“嗯,定了。”
“恭喜。”
“我刚去看了,轩石在成都的地段不错。之后可以考虑在自家地盘演,风险可控。”
“嗯。”
纱布围紧一圈又一圈。
冉澄下巴抵住膝盖,从容打量近在咫尺的专注眉眼,只觉他变了也没变。
顾远打光递工具,对这位仁兄有点印象。婚礼上的伴郎,好像还是冉澄的...舅舅?他没掺和家人间的闲聊,低头督促运营处理公关危机。
血液层层外渗,很快染红最外层。
冉时熠眉头拧着,“送你去医院。”起身时习惯性伸出手,冉澄条件反射般搭住。掌心贴合数秒再松开,正好缓解她因突然站起的头晕目眩。
整套动作很快,快到二人压根没思考。
打小积攒的肌肉记忆,理所应当贴合「家人」的身份。冉澄扶着他小臂站稳,掏出震动的手机,弯胳膊肘时没忍住偷“啧”一声,“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找我?”
谈岩澈那头也很静,“听说今天临时换演员了。”
“消息传这么快?”冉澄嘀咕着看向顾远。对方翻出微博:运营已经发公告,同时就场地照明问题道歉。
“事态严重吗?”
冉澄瞅一眼无关紧要的伤,“小意外。观众看不清路,摔我身上了。”
谈岩澈带着快步走的吐息,“你在后场?”
“嗯,周恬他们顶上,我正好休息会。”
“一个人?”
“顾远他们也在。”
呼吸拍打话筒。谈岩澈沉默少顷后叮嘱:“注意安全,马来西亚见。”
“好。”
电话挂断,冉澄愣在原地顾盼左右。
“怎么了?”冉时熠走远又折返,“谈岩澈也要过来一趟?”
“他没空。”冉澄答得自然,笑眼过滤掉疑虑。或许是幻听,刚才谈岩澈的脚步声似乎跨过听筒、踩到了外面。
第三十七章 骗子!
从医院折腾一圈,天色将好刷上蓝调。
演出刚顺利结束,群里热闹得很。冉澄感激地连发好几个大红包,【喝茶、喝咖啡、吃饭,不管干啥全算我的(暂时不能吃辣、喝酒)。辛苦大家多忍两天啦!】
冉时熠陪伴在左,常忍不住侧眸。几年不见她长大很多,掌控全局、临危不乱。外加整个人沉浸在角色里的闪耀,哪怕场地照明有限,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定焦。
这些原本蛰伏在她血液里的韧劲,经时间打磨得愈发坚不可摧。而每分熠熠生辉的细节,变相提醒着:这段路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去哪吃?”冉澄安排好大家伙,方才发现附近有点眼熟。
冉时熠低头翻导航,“想吃什么?”
冉澄歪侧脑袋,狡黠地眯眼笑。冉时熠心照不宣地应,“不远,走吧。”
彭记蛋烘糕小摊前排满人。
冉澄蹬蹬跑到队尾。冉时熠绕到隔壁街,买来两串三大炮。现炸的团子糯叽叽,糖衣脆而不腻。冉澄一手一串,吃到一半又冒出那句经典疑问:“怎么会有人不爱吃呢?多香多甜啊。”
“不是不爱吃,是不能吃。”冉时熠不厌其烦地强调,“小时候胃饿坏了,消化不好。”
冉澄放慢咀嚼,没如从前般心疼又玩闹地抱住他晃晃,继续闲话家常:“在纽约吃的咋样?”
“白人饭。”
“一听就难吃。”
“省事。”
“肯定不如汤泡饭。”
“那当然。实在馋了,我就自己熬汤。”
“跟家里的味道比呢?”
“根本比不上。”
冉澄骄傲地昂起胸脯,“下次尝尝我的手艺,盲盒款卖得特别好。”
冉时熠乐了:“我怎么听说卖不出去啊?”
“限量的好伐!”队伍往前挪了个空,冉澄轻快地跨步,絮叨微不足道的生意经,“钓鱼、剔骨、煎炸...我的时间多值钱。”
街市喧闹,她说话时微微仰着脸,眸底倒映半弯月牙,明亮、通透,亦多了精明和务实。
冉时熠认真听算账,偶尔拽着她别撞到人,几番欲言又止后,“码头拆迁,没影响到剧团吧?”
“影响了啊。”冉澄提到赵老头就来气,“妄图用地掌控我,做梦吧!”
冉时熠不错目地看着,当听见熟悉的论调,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松,止不住继续问:“怎么拒绝的?”
“冷处理。”
“江城的好地不多。”
冉澄读懂眼神里的探询,再无法对他言无不尽,尽量真诚地回:“这些年我很少去机械厂,没想到被谈岩澈买了。”
冉时熠略感释然地感慨,“那里的确是不二之选。”随即切回工作口吻:“园区北边,年底应该能落几个轻奢品牌。到时人流量上涨,你们也能跟着曝光。”
“行,指望你了呗~”
蛋烘糕新鲜出炉。
冉时熠照旧发挥铁手优势,先尝口肉松奶油,竖起大拇指。冉澄着急进不了嘴,晃着塑料袋散热,最后舌头乱窜地夸:“好好吃,味道完全没变。”
“变了。奶油没以前甜。”
“现在的人不爱吃甜。”
咸甜交替着吃,二人溜达回到酒店大堂。
冉时熠悉心叮嘱别碰生水等注意事项,冉澄张口就来:“知道啦,当我三岁小孩呢!”
语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不禁惹人回想:认识的时候,她刚满三岁?那时他5岁?难怪成天不服气,叉腰大喊:凭啥喊舅舅啊?
今晚的风沾了旧时韵味,让人格外贪凉。冉时熠退后几步,忍着敲脑门装长辈的冲动,“好好休息。”
冉澄应得乖巧,实际第二天便重新上阵,一场接一场完成巡演。成都场人流量少一半,有效提升体验感。连那场摔跤事故也因处理得当,博来连连夸赞。
赵听澜没功夫庆祝,趁热打铁拉冉澄赴局。在场多是当地文化圈的人,其中不乏看好文旅产业的品牌方。冉澄游刃有余地周旋,和几位艺术节主办方、剧场负责人相谈甚欢,唯独绕开商业味最浓的那桌。
谁曾想「她说」合伙人不请自来,全无上次不欢而散的尴尬,轻飘飘拉近关系:“冉小姐,缘分难挡,没想到我们马上要合作了。”
冉澄笑容僵在唇边,本能搜寻赵听澜的身影。对方转而滔滔不绝贝拉IP和品牌理念的共通处,话里话外将剧团和「她说」绑上同一条船。
什么情况?!
她满腹狐疑,捱到晚宴结束才找赵听澜兴师问罪:“你背着我拉「她说」的赞助了?”
对方满头雾水,“我找她们干嘛?找不痛快。”
姐妹俩面面相觑。
赵听澜率先反应过来,“轩石?”
冉澄笃定地摇头,“事关剧团,谈岩澈不会不知会我。”
与其胡思乱猜,不如找人问问。赵听澜连拨好几通电话,挨个排除,基本拼出背后因果,“「她说」入驻机械厂,经营期限绑定了我们的演出资质。”
“所以?”
“咱变相和「她说」绑定。”
“靠!必须合作?”冉澄捋不清商业逻辑,回想合伙人口中的“战略伙伴”,顿觉毛骨悚然。
“不至于。”赵听澜还没深挖,总觉事有蹊跷。轩石不缺资金,平白无故引进第三方,让简洁明了的两方合同复杂好几倍。或许...在防啥?
几分钟前的言之凿凿啪地扇到脸。冉澄咬紧下嘴唇,比起揣摩他的动机,更介意隐瞒本身。
当初合同怎么定的?但凡影响双边利益、发展计划等,务必及时告知。剧团动向、装修进展,连成都临时加场,她都提前跟轩石对接。他倒好,毫无合作精神...冉澄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倒吸好几口凉气,“骗子!”
赵听澜捏捏气鼓鼓的脸蛋,“打电话问你老公,别气了。”
老公?好讽刺!冉澄翻出对话框又锁屏,“见面再说吧。”
从成都到仙本那得转两次机。
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够冉澄抽好几次扑克牌,打发时光。
结果连抽七次逆位,大数据也闹心地推送「她说」宣传语。字句吃尽红利,消费女性,将议题变成卖货的包装。冉澄不屑与之为伍,连看见品牌标志都膈应。
怎么?按扑克牌指引,剧团非得跟「她说」合作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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