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蹲身扒拉几口烟,不容置喙道:“罚款归一码,结婚归另一码。村长坚信只有办婚礼才能平息神灵的愤怒,把秽气压下去。在我们这犯忌讳,不管你俩信不信伊斯兰教,都得服从裁决。”
“砸钱?哪那么容易!”他猛吸两口烟,“村长亲儿子几年前因为破戒引来瘟疫。算我求你们了,我妈还在村里头,得罪不起这帮人。反正回中国又不作数!好汉不吃眼前亏,别惹他们真动刀子。走个过场,明早就能全身而退。”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落在屋顶。
好累…现实和梦境渐渐糅合,画面冷不丁跳到触目惊心的斩羊血淋,而那只可怜的黑公鸡则在尖叫中被咔嚓捏断脖颈。
血水满地横流。
冉澄和陌生男人被迫穿着传统服饰,同披一块祖灵布,跪在祠堂中央完成仪式。
他俩触犯禁忌,可能招致所谓热邪,得靠米粉和植物汁混成的净水不停拍打前额和手背,才能驱散。随后村长捧出黄铜槟榔盒,敦促共享槟榔,直到嚼出象征生殖和血契的红色汁液,才算达成血脉融合的誓言。
冉澄在睡梦中砸吧砸吧嘴,舌尖舔到牙缝里的残渣,尝到几分涩味。
轰隆。
雷声骤响,心脏应激性怦跳,将时间轴回拨至倒霉催的那刻。
她伴着树枝砸落的声响跑进前殿。一位男人身处两三米开外的后殿,训着动静礼节性颔首招呼。
闪电明亮了视野。
对方身姿挺阔,湿漉的黑色短T临摹肌肉线条,发梢水珠溅在相机镜头盖上。冉澄抿唇浅笑,紧接想起这里的民风和规矩,忙不迭往外走。
风声咆哮,急雨冲刷掉现代社会的生存规则。
待脚重新迈出祠堂的时刻,又一道闪电乍亮,顺势拧开不怀好意的聚光灯。冉澄始料不及跌落至舞台中央,再次当选女主角。
不同的是,这次剧本怪诞,还配了位素不相识的戏搭子。
村民们讨伐声淅淅沥沥,危言耸听里斤斤计较着“孤男寡女”。
百口莫辩时,人不得不低头。
视线交汇的瞬间,二人无计可施地向彼此走近。
“我叫谈岩澈。”对方睨见泥巴地融合的奇状人影,打破沉默说出第一句话。冉澄很少即兴演出,好在演技精湛,迅速调整状态,“我叫冉澄。”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二章 你今晚睡床吗?
雨下了整夜。
高脚屋摇摇欲坠,某刻猛烈晃动好几下,摇碎梦境。
冉澄睁开眼,有半瞬的恍惚。全然陌生的视野,墙角两只壁虎不知去向。纱帐里居然混入只蚊子,这会鼓着肚子停在她手背上。
啪,血溅成小红花。
“没吃够?找死。”冉澄细声骂咧,指甲盖往红疙瘩上掐出十字。几乎同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谈岩澈顿在里屋门槛前,有礼貌地敲墙,“醒了?”
天色灰蒙蒙的。
冉澄慢吞吞坐起,懵懵地打量一番“丈夫”。宽肩长腿,身板很直,短袖工装裤高帮靴,休闲装扮透着生人勿近的架势。她谨遵村长的警告,核实时间,“十分钟后才能还你表。”
谈岩澈无谓地耸肩。冉澄看穿般点评:“很多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既然当地人说仪式阈限期到今早八点,谨慎点总没错。”
语气谆谆,连自己都难辨真假。毕竟她前两天还急赤白脸训斥冉母又花重金求开光的水晶、桃木剑和红玛瑙来着,叫嚣是专坑冉教授的保健品。
谈岩澈整宿没合眼,靠断续的卫星信号搜相关案例,打趣破戒的游客不算少,闹到“拜堂”的估计算独一份。之后打了几局小学生游戏,因突然掉线引来骂声连连,意外找回丁点现实社会的归属感。
这会他格外精神,隔着蚊帐审视满口奇谈怪论的“新娘”:微卷散发,脸蛋上的藤席印微微泛红,仍穿着不合身的裙子,睁着双昏昏欲睡的眼睛。
在这种环境下能睡着,不知该夸她心大还是愚蠢。
于是敷衍地点点头,摸着裤兜道了声歉,“不好意思,发圈丢了。”
“没关系。我遵守我的,你随意。”冉澄甩散长发,顺手扯下席子的藤条盘好丸子头,旁若无人伸了个懒腰。
起床洗漱,神思始终围绕昨日的光怪陆离。
血腥、怪诞、割裂,这些词远不足以形容视觉刺激和心灵震撼。果然,翻再多资料都比不上身临其境的冲击。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蛮民包围,赶鸭子上架来场异域“婚礼”。
今天应该能顺利离开吧?
早知道不挑这么原汁原味的地方来采风了。
不准怕!她及时遏制油然而生的恐惧,转而回想环境细节。祠堂格局是什么?灵牌的排位顺序?好可惜,不能架相机捕捉当时的微表情。
谈岩澈嚼着黑巧,再度想起槟榔滋味和满嘴红色唾液的滑稽,不由自主观赏眼前的单人默剧。这位是真淡定还是...?
他懒得深究更着急出村,适时轻咳。冉澄思绪回笼,“喏,还你手表。”
钢质表带尚有余温。
谈岩澈指节虚虚勾着,“这间高脚屋你定的?”
冉澄仰头环视马鞍形屋顶,“是不是很古老?绝佳的沉浸式体验。”
“房费多少?转你。”
“八十。”
“美金?”
“人民币。”
“用Wise?我没支付宝。”
冉澄不吃亏也不占便宜,“转我二十吧,你没睡床。”
谈岩澈冷不防被逗笑,利索转账后拎起行李包,转身和向导迎面相撞。
巴鲁张牙舞爪地比划:雨势过大,村口木桥断裂,去隔壁村观摩灵媒主持的计划得暂时搁置。村民们正紧赶慢赶搭建圆木桥,政府也会斟酌实情提供官方救援,最多两三天便能出村。
他面色不太好,大骂开局不顺诸事不宜,“入行十几年,没遇过比你更晦气的主顾!难怪村长说你俩满身污秽,不然怎么昨天刚洗村今天桥便断了?”
这是…砸锅要价?谈岩澈看够自导自演的烂戏码,正要开口回怼。冉澄心领神会地打断:“行了,巴鲁,吓唬人的话收一收。既然老天爷不让走,麻烦你跟屋主交涉续房的事。”
“留这也不错。今天逛长屋,明天有开河庆典吧?那可是难得的素材。”
她无视巴鲁警惕的神情,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外村人掺和典礼犯忌讳。不过我刚办完婚礼和洗村仪式,根据习惯法,好歹算守规矩的半个村内人?起码有资格围观?”
冉澄的想法很简单:物尽其用。既然不明不白结场假婚,不妨尽可能利用新身份。“我不去祭坛凑热闹,你找个安全的远观位置。这几天的误工费、餐费等等,算算加多少钱?”
满腹恐吓被好听的“加钱”堵在嗓子眼。巴鲁摸摸胸前的黑猪牙,目不转睛盯着这位心态好到异常的客人,滋牙大乐,“老板阔气。早说不差钱,我也省口水。”
他昂起胸脯邀功:“断桥确实晦气。要不是我,村长搞不好真怪罪到你俩头上。开河庆典能看,但得懂规矩。”
说话间抽出一根压瘪的劣质香烟点上,边吐烟圈,边熟练算账:
“既然待到路通、还要去庆典,规矩得变变。续房费和误工费,一天加两千马币。参加庆典不能空手,你们得随份子。外头买只活羊八百,我收五千,多出来的是代购费和疏通费。”
他咬着烟头,认真告诫:“到场尽量低头,少说话。别带相机和手机,这种场合绝对不能拍照。成交?”
谈岩澈原抱着肩膀看冉澄周旋其中,不曾想聊天内容越来越没谱,插嘴问道:“搭桥得多久?”
什么庆典、采风,他通通没兴趣,只想尽快离开。
“快则半天,慢的话难说。”巴鲁双手叉腰,下巴点点瓢泼大雨,“得看神灵的旨意。”
神灵、神灵、狗屁神灵!
从迈入幽潭村开始,谈岩澈仿佛穿越到原始蛮族。这里没有现代法则、科学常识,每个人张口闭口都荒谬绝顶。
巴鲁捕捉到他面上流露的不屑,咧出被熏黄的牙齿,“你们来这无非想看看人类能活得多野蛮、多不开智。偏我挣的就是你们觉得‘荒谬’的钱。”
此番话和几分钟前的怪力乱神毫不沾边。巴鲁自知矛盾地笑笑,“我十岁去吉隆坡念书,学英语、算数。又怎么样?回到这片林子该跪还是得跪。村长嫌我在城里被污染,转头病倒,还不得靠我带抗生素?”
他夹烟的手横扫四周,“山洪一冲,管你是老板还是叫花子,全滩成烂肉。别用你们的眼界评价旁人的生活。”
自知说太多,巴鲁眼神落回谈岩澈手中的表,秒恢复市井嘴脸:“跟人做生意你们在行,跟天地做交易,你们连门道都摸不着。别着急撇清关系,你俩做戏做全套,还得共同出席庆典。对了,钱转我另一个账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