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舆论爆发当天,季昕第一时间转发视频,发来几个问号。谈岩澈忙到两天后才有空解释:的确算结婚,但不具备法律效应。
季昕当时望着他思考很久,缓慢抛出一个问题:我信,所以你准备怎么办?照旧没等到答案,她笑笑说:不如算了吧。她可以帮忙和父母周旋。
搞定?冉澄不喜欢这个措辞,轻飘飘地问:“筛掉一位结婚候选人...急吼吼跑来面试我?”
面试这词有点奇怪。谈岩澈卡顿半瞬,没纠正,“那天打电话的确唐突,要不要听听看我的想法?”
“你说。”
“之前想的太简单。配合装情侣这件事很难操作。什么时候在一起、什么时候分开、如何统一对外口径,每步都要协调。时间成本太高,更容易出漏洞。”他轻描淡写地概括,“我家里也很难交差。与其这样,不如直接结婚。有证在,对外无需多说,各自该做什么做什么。到期离婚也省事。当然,筹码肯定不止上次谈的那些。”
这话...有点耳熟。
陆铭向贝拉求婚时说的是什么?
哦,说的是:我们结婚。公司马上上市,有利于股价。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冉澄抱紧肩膀,不予置评地轻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合作?”
谈岩澈直视她双眼,“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面对村长的威胁,他俩曾默契地单靠对望便达成同谋。喜欢明码标价的人情,这话是她说的吧?之后每次接触,也展现出这套行事逻辑。
连在会议室商定装情侣,她表面说想想,小动作已经表明会同意。更别提她对季昕的存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不像感情用事的人。
大家既然唯目的至上,犯不着在重要关头犯矫情。
一类人?冉澄毫无防备地被击中。陆铭也擅长来这套:轻易用几个词给贝拉下定义,框住她的灵魂和本心。结果呢?到最后没人知道贝拉叫什么,连她自己都忘了。
“唯利是图还是不择手段?”冉澄讥讽着怼出在戏里没法说的话。
“我只是提供一个最佳方案。”
“最佳?”冉澄指尖敲敲耳廓,“没记错的话,前几天你也说装情侣是最佳方案。现在呢?跑来说领证结婚。”
谈岩澈自知有亏,却无意坦言其中纠葛,“你不想听听条件?”
“不、想。”冉澄一字一顿地回答。
情绪被压缩进密封罐头,来不及疏通继而被人狠狠施压。
冉澄怒从中来,噼里啪啦输出:“热搜上了就上了,骂声我担着。说白了无非是场地,你可以凭这个拿捏我,我承认需要、迫切需要机械厂那块地,也愿意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你打圆场。但做人总要适可而止吧?不能什么都让你安排好好的,一切顺你的意来?昨天说装情侣,今天说结婚。谈总,当老板当惯了,也许很少遇见忤逆的下属。不好意思,我不是你下属。”
“我安排什么了?这不是在找你谈?”
“是吗?我有的选?”
谈岩澈冷冰冰提醒,“别带情绪说话。”
“有情绪也有问题?”戏里难以抒发的委屈正变本加厉,顷刻间串起开河庆典时的争吵,“在谈总面前做人不能有情绪?”
张口闭口谈总,够刺耳的。谈岩澈拧紧眉,控制不好语气,“我是真诚地想和你谈合作。”
真诚?难道不是目空一切的高高在上?冉澄不假思索道:“不结!”
变脸像翻书。谈岩澈不错目地觑着她,“看来今晚不适合聊这些。改天吧。”
“今晚、明晚、以后都不适合!”冉澄怒火中烧,咬牙切齿:“谈什么?大不了那块地我不要了!”
“想清楚再开口。”谈岩澈最不喜欢情绪化的合作伙伴,冷声直言:“不过,你爷爷那块地也不错。”
不愧是商人,真够卑劣的。
剧团丢的赞助款、备受牵连的同事们、爷爷那边她打死不肯回头的态度,竟统统变成谈岩澈的打压手段。
冉澄彻底被对方的态度激怒,更恨被推到这步田地,笃笃走到跟前,狠狠用鞋跟猛跺一脚。
“嘶...”谈岩澈难以置信地看着鞋面上的小坑,“你讲道理吗?”
这句掷地无声。
说不过就动脚的那位已经别过身子,手背托住下巴,咻咻喘出的气息里有愤怒、好像也有那么点伤心。
“你到底怎么了?”
冉澄没回答。都怪这人擅自跑来,打断出戏状态!搞得她一会冉澄一会贝拉,思绪撞来撞去,缠成乱麻。
谈岩澈歪侧脑袋注视,从扭拗的姿态里依稀发现贝拉的影子,踟蹰着走近两步,“还没出戏?”
冉澄手肘拐开人,“离我远点。”
谈岩澈反而绕到她面前,躬着腰,视线堪堪和她的齐平,“哭了?”
“没哭。”话虽这么说,泪水愈发经不住音带震动,相当不给面子地钻出眼缝。
路灯洒在头顶,淬得眸底发光。
谈岩澈第一次透过这双明眸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么澄澈、那么透亮,后知后觉反思刚才的话踩得有点过分。
冉澄本以为能风干眼泪,不料眨出更多水花,落在月影下格外委屈巴巴。谈岩澈不知道如何安慰,随手抹去那滴晶莹,鬼使神差地揽她入怀,“行了行了。”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彻底敲碎戏里戏外的屏障。
这拥抱,比在幽潭村的紧,比记忆里的疏远。冉澄前额抵住宽阔胸膛,手肘虚虚撑着,身体始终和他保持距离。想着想着气还不顺,又跺一脚。谈岩澈收紧双臂,有意或无意再拉近两寸,沉声警告:“够了啊。”
冉澄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音色:“澄澄,你在做什么?”
第二十章 叫爸爸
这声质问短促有力。没包含多少惊讶,倒像悬了大半个月的一槌定音。
啊!怎么能在自家地盘栽跟头?冉澄暗道疏忽,抬头直直撞上谈岩澈的视线。对方倒镇定自若,手臂力度丝毫没松,气声笑问:“你爸?”
很好,给他演上了。
眼波流转,冉澄反手摸到腰间。斟酌两秒,到底还是勾住他指尖。
演呗,反正没演够,谁怕谁。
谈岩澈神情愣怔,不习惯遛狗似地被牵着,翻转掌心改扣住她的。冉澄嫌这人体温高,下意识松劲。不料他加重力度,捏两下:怕了?
谁怕?冉澄掐手背下战书:别想着跑。
一来二回,二人已经走到赵知行面前。
短短几步路,贴合的手心蒙生细汗。冉澄率先松开,乖巧地挽住父亲胳膊。“爸,你怎么来了?”
对老父亲来说,眼见为实的震撼一次比一次强。
上次他偷偷捂胸口,自我宽慰俩小孩修不成正果。这回不同,冉澄遮遮掩掩这么久,现在居然当面搂搂抱抱、大摇大摆了!
他轻拍女儿的手,目光牢牢撅着谈岩澈。「轩石」的人,难怪眼熟。在生意场见过几次,没想到...
谈岩澈迎着打量,礼貌伸出手,“叔叔你好。我是谈岩澈。”
赵知行眼神满是考究,回握道:“轩石的盘子,圈里人都很服气。”
“在叔叔面前班门弄斧了。”
一口一声叔叔,分寸里透着疏离。赵知行并没盼着对方立马改口,却隐约不满商务应酬般的口吻,转头望向女儿,“又为演戏哭鼻子?下次演喜剧,笑呵呵的。”
冉澄鼓起腮帮子撒娇,“你怎么来啦?”
“你妈不放心,催我来接你。我问顾远才知道你还在剧场。”
“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知行斜瞟谈岩澈,“哦,不知道他在。”
“没他,我也行啊。”
“前些天老收到恶心快递,万一神经病跑你跟前找茬?”老父亲焦虑难安,咽下后半句:早说有人护着,他才不愿凑这种热闹。可来都来了,他偏头示意谈岩澈,“吃宵夜?”
“爸,放心好咯。”冉澄推着父亲往家的方向走,“大晚上少吃。”
赵知行气场十足地定调:“你同事们盛情邀请,我不能去?”
“能去能去。”
见谈岩澈没搭话,赵知行改为陈述语气,“一起。”
“哦,好。”
三人齐刷刷往饭店走。
赵知行识趣地拉开间距,边走边抡手臂锻炼。冉澄和谈岩澈并肩落在后头,各怀心事。
影子缩成脚下的箭头,朝不同方向延伸,却总在拐弯处融合。那团影无边无角,恰到好处地包裹彼此,藏匿该有的轮廓。
冉澄望出了神,谈岩澈拉她手腕提醒,“路坑看不见?”
“哦。”
十余分钟的路程,冉澄快速盘算这几日反复斟酌的决定。事态严峻,她也有相关利益方需要交代,演情侣这件事没跑。
结不结婚的,吃饱再谈。
“叔叔来啦。”顾远声比人先到,大步流星走到赵知行身侧,扭头时神色骤僵,“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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