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蔼蔼,白崖的石灰岩在逆光里泛白。崖顶的草与海面浑然天成,绿盈盈淬着光。是他大四毕业那年拍的多佛白崖。当时技术很烂,聚焦不稳,曝光过度。唯一值钱的莫过于手洗,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老爷子借此噱头卖多少钱来着?
呵,无非是明码标价的人情世故罢了。
冉澄误以为他好奇,多解释两句:“我很喜欢的摄影师Limn拍的。这张照片当时展出第一天就卖到高价。”她比了个6,神情自豪到宛如是自己的作品,“厉害吧?”
谈岩澈嗤之以鼻地淡笑,“卖的不是作品,是关系。”
“你这人...”冉澄翻出相册,“构图留白特别棒,重心虽然偏向白崖,但正因为逆光打散崖的边缘,石灰岩的白和海的蓝互相渗透,视觉上不会头重脚轻。而且这幅图传递的情绪很有层次,辽阔大气...又有种孤独感。”
那团白雾尤其对味。
雾里看景和演话剧其实很像。朦朦胧胧地往前,稍不留神便踏空落崖,交付身心地入戏。往后又是平展草地,退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步从没迈出去过。
演员最喜欢雾,因为看不清就不用负责。摄影师看样子也喜欢,好将所感所受打包藏匿,全凭观众品鉴。
谈岩澈听到此刻,插嘴点评:“曝光过度,白崖的石灰岩细节全糊掉了。构图也是歪打正着,海边风太大,手拿不稳。这种照片随便调调都能出来,不稀奇。”
冉澄听着话里话外的讥嘲,笃定他犯了红眼病,不服气地怼:“那你说为什么有人肯花六位数买?”
“我刚说了。卖的不是作品,是关系。”
“你凭啥这么肯定?”
“因为是我拍的。”
话音铿锵,歼灭未说出口的反驳。
冉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在他的面庞和照片间彷徨不定,“Limn...是你?”
谈岩澈坦然应下,“是我。”
言之凿凿,不像说谎。冉澄咂摸十几秒重磅信息,撇过脸乐了。
几年前她在网上看到这幅照片,被辽阔孤独的调子击中,顿觉有人替她将心里说不出口的一部分,安安静静拍了出来。于是连夜订车票赶去爱丁堡看展,结果到时,作品早被撤下墙,剩块「已售」的立牌。
她站在空荡墙面前,怅然若失好一阵,缓过神来后才感到那场展比想象中更为震撼。灯光、动线、留白的节奏,每步都被精心设计过,领她走进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心境。
Limn...真是新人首展?天大地大,谁曾想有天能和正主同桌吃早饭?
谈岩澈意外又不意外这份欣赏,“有什么好特意去看的?哪儿特别?”
“我觉得好看。”
“这不是理由。”
“好看就是理由。”冉澄将手机推到他面前,“你对自己的作品没信心?”
谈岩澈定睛看着白崖照,陡然被问住。人情往往会蒙蔽双眼,制造出“我最牛逼”的假象。这幅是不错,但远不值六位数的价码。交易背后无非是一张标书,一份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名声,以及父亲彰显的地位。
空气骤然凝滞,静默着家家户户难念的经。冉澄没兴趣八卦,难压见到Limn的悸动,主动晃晃二维码,“加个好友?以后等我赚大钱,找你买手洗照片。”
星星眼闪满期待,不加演技的好评。谈岩澈无法回绝真诚,扫码的同时泼冷水:“手洗现在不接单了。”
“谁嫌钱多?我等你。”
谈岩澈漫不经心地牵唇,实在对这种人情生意提不起兴趣,“很贵,我不打折。”
“正好,我喜欢明码标价的人情。”
谈岩澈修改备注的手指稍稍愣怔。倒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挺有意思。
日头东升,天不知不觉全亮了。
街坊四邻们边喝拉茶边聊闲天,戴着老花镜分享今日早报。
手机此起彼伏地震动。二人不约而同别过身,“喂。”
顾远的声音透着慵懒,“起了?”
“在吃早饭。”冉澄歪头夹手机,喝两口粥,“演出咋样?”
“有我在,当然稳中向好。”
“Okk,辛苦啦。”
“明晚去机场接你?有个关于结局的好点子,你听到绝对拍案叫绝。”
“后天聊?我落地很晚了。”
“后天有后天要聊的事。”顾远先扔出核心要点,有意留钩子,“男主如果彻底变反派,我这几年白演了。见面再细说。航班信息阿姨已经发我了,你别打车啊。”
“哦...”
顾远逮机会问:“你那天说借室友的starlink,哪来的室友?”
冉澄投眸另一位当事人,“向导坑我,硬塞的。”
“这么不靠谱?男的女的?”
“诶,你听得清我说话么?”冉澄压低声音“喂”好几声,“破信号。”
“听得见。”顾远不太想挂电话,“一个人吃早饭?”
“嗯,一个人。”
谈岩澈异口同声地答,偷偷斜瞟冉澄。话筒传来金属锉刀的声响,季昕用英文嘱咐几句手法,轻柔地感慨:“见你一面可真难呀。好不容易我回国,你跑马来西亚去了。阿姨说你清晨比较空,容易联系上。”
谈岩澈不置可否地应允,搜刮出模糊的印象:那个爱穿蓬松花哨的公主裙,过生日必须住迪斯尼城堡,和米老鼠唐老鸭抱着拍照的小女孩。是她吗?
“阿姨说两家人吃顿饭。我俩要么先见面聊聊?”
谈岩澈指尖敲击台面,有话直说:“你怎么想?”
话筒安静两秒,季昕软着语调反问:“我听爸妈的。你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谈岩澈一锤定音:“回去联系你。”
短短几分钟电话,成功拽人回归现实。
谈岩澈喝完黑咖,冉澄也恰好掐断通话。两人都听见对方有意或无意的避嫌,对了下眼神,默契地没提。
咖啡杯见底,粥也转凉。
该回去了。
第九章 定数躲不开,缘分求不来
正值盛夏,江城夜风热烘烘的。
算上转机,拢共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冉澄迷迷糊糊睡大半路。梦境极其真实,既有新娘裙勒腹的窒息,又有遍地蜥蜴的惊悚。好玩的是,梦里她也睡得昏沉,死活睁不开眼。身旁男人一个劲催促,语调隐有不耐:“醒醒。”
催促声由远及近,陡然变换音色。
冉澄冷不丁睁开眼,懵懵地看向窗外:“到了?”
顾远停稳车,乐呵调侃:“从上车睡到下车。跑马来西亚捉鬼去了?”
冉澄捂住脖颈,偏动脑袋拉伸,“这趟太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急性肠胃炎更抽干精气神,蔫得她再没出酒店。期间谈岩澈发过一条简短问候:【明天坐飞机ok?】
待她回复完,对方输入好几秒便没了下文。冉澄随手添加备注:谈岩澈/Limn…前者是强行绑定的“丈夫”,后者则是她颇为欣赏的小众摄影师。
不搭噶的身份意外融合,好神奇。
“诶,你室友…”顾远纳闷她的支支吾吾,“昨儿还没告诉我男的女的。”
冉澄答得散漫:“男的。向导硬塞进屋凑合两晚。”
“靠!胡搞啊这是。”
“你吃不吃宵夜?”
“吃吃吃。”
这个点,外婆的汤泡饭店早已关门。
冉澄找出备用钥匙,拉铁闸门到一半,猫腰钻进店。顾远搞不懂为什么她进自家店仿若做贼,却有样学样地跟着。
灯亮起,二人同时眯起眼。
冉澄环顾小而整洁的布置,亲切、踏实,踱步向后厨,“你吃多少?”
“一碗。”
「冉婆婆家汤泡饭」算江城的老字号。
每日现熬骨汤、鱼汤,季节限定。不排戏的空档,冉澄最爱来帮忙。或拿现钓的鱼、买的龙虾和螃蟹熬制锅海鲜高汤,看看有几位“幸运”客人点单盲盒汤底。或坐前台观察来往宾客,陪街坊四邻们聊天。
外婆留的鲫鱼汤刚好够煮两人份。切几块山药、白萝卜,多洒点白胡椒粉,简直鲜掉眉毛。汤咕噜噜沸腾,热气扑面,连带采风感受也随之挥发,凝结成一段段素材。
祠堂、庆典、祖灵布,统统照搬进冥婚戏码。高脚屋、婚礼和誓词…汤翻滚愈烈,冉澄偏头躲闪,眨巴两下眼:挑些部分也能用。
顾远在旁边打下手,没叨扰。搭档几年,他自认相当了解这位戏搭子兼老板:入戏容易出戏也快,情绪切换自如,几乎不漏破绽。只是每演完一场重头戏,总要独自待着,找回被掏空的那点劲。他隐约觉得这趟采风不简单,等泡饭上桌才开口关心:“这趟咋样?我看你魂不守舍。”
冉澄舀一勺汤泡饭,答非所问:“你说男主不能纯粹是坏人,所以我想新版本写四个结局。”
“四个?!”
“四个。”
“说来听听。”
该从哪儿切入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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