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就是劳动最有滋味？
不知不觉，就这样看了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店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首新年歌还在放，“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贺大家新年好~”
天黑透了。温岐终于下班。
温岐脱了那件红白相间的制服，换成自己的黑色卫衣，开始收拾。
于幼薇站起来，跟上去悄悄瞧他。
他正弯着腰，把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扎紧。袋子很大，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厨余的鸡骨头鸡架。他拎起一个往店后面走。
她跟在后面。
店后面有个垃圾站，几个大垃圾桶并排立着。温岐拎起垃圾袋往桶里扔。袋子很重，他扔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扔完一个，又回去拎第二个。
“我帮你吧。”她伸手。
他说：“沉，你不要拿。”
几十斤重的垃圾，走了好几趟。她看他忙完，额角的汗热腾腾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不累吗？”
“累。但是很开心。”温岐笑了。
她也笑：“怎么想到来干这个？”
他继续笑：“不是没尝试过别的。都干不好。”
他们沿着放垃圾的小巷慢慢走。他说：“我尝试了很多工作。”
“送过外卖，但是总是超时，送不好，被骂。”
“开过网约车，但是总是绕路，被骂，驾照分也被扣完了。”
“去优衣库当过售货员，每天叠衣服，叠的速度不如人家快，又被骂。”
他讲自己的故事，像在笑着讲段子。
干什么都干不好，他还这么开心。
她忍住笑：“你还有什么工作没尝试过？”
温岐想了想，眼睛望向远处。
“小时候最想做公交车售票员，”他说，“腰上别着一排车票，指点江山，‘往里走往里走，后面空着呢’。”
他做了个抹口水、接着去抹车票的动作。
“可惜现在没有这个工作了。”
于幼薇笑出声来。以前怎么没发现温岐这么搞笑？
两个人站在垃圾站旁边，在冬天的夜里笑得像个傻子。
笑完了，她看着他。
“温岐，我觉得你这次回来以后，快乐了很多。”
温岐看着她笑：“我也是。”
她问他：“快乐的秘诀是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要不我也把老师的工作辞了，去蜜雪冰城摇奶茶去？”
温岐摇头：“不行！你要来也得来肯德基，当我同事。”他理直气壮地扬扬下巴：“你这种人才，怎么能被别家抢去呢？”
她正要笑，他又加了一句：“而且......去蜜雪冰城你超龄了。”
她的脸僵住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笑得在夜色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于幼薇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但他笑个没完了还。
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笑什么笑！”
温岐没躲，还是笑。
她又打了一下。这次用了狠劲。
“你骂我老！还！笑！”
笑完了，他直起身，看着她。
店门口那盏灯照着他们，照出两团热气在冬夜里飘。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
凉凉的。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里，细细小小的白色颗粒正在往下落。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下雪了。
她愣了一下，去看他。
他也在看她。
他站在细雪之下，那双黑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有水珠。
她想起，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他是北冰洋，她是尼罗河。
她也没想到会有重逢的一天。
她看着他，轻轻开口：“我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微笑。和刚才的大笑不一样。很轻的，从嘴角慢慢浮起来的笑。
“当然记得。”
他看着她，声音也轻。
“你说我又自私又冷漠，根本无法产生正常人的感情。”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你说你可怜我。”
她的脸一下子垮下来。
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喂！”她瞪他。尴尬之中，她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是道歉了吗......”
“你要不要这么记仇啊......你还说恨我呢？我也没忘。”
她的头发上落了雪，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瞪着他，但瞪得一点气势都没有。
他的笑意更深了。
“你过来。”他说。
她走近一步。
他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啊！”她捂住额头，“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一味看着她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雪。
一声手机铃声打破了安静。他往自己口袋摸了一下，空的。
又响了第二声。
她才反应过来，是她的。
手忙脚乱地翻包。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个大字：【馍】。
居然还是视频电话。
她看了一眼温岐。
温岐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李子安的脸充满整个屏幕，懒懒地打着哈欠：“大姐，从你家到医院是万里长征吗？”
于幼薇一愣，这才想起来，她下午说要去医院看看他们。
“啊……那个……”她看了一眼温岐，又看了一眼天上越下越密的雪，“我这边有点儿堵……下雪了，路上滑……我现在就过去......”
李子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不用了。我妈睡了，下次吧。”
听他声音情绪还好，没有不高兴。
于幼薇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行……”她说，“那你早点休息。”
她找着角度，避免自己身后别出现什么logo。也别出现什么人。
“明天......”她顿了顿，话不要说太满，补了一句：“明天我可能要帮我妈张罗年夜饭。有空就过去。”
李子安在电话里说：“好。如果我明天没见到你，那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收到的第一声新年祝福。
她看了看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新年快乐。”
电话断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黑下去。
雪还在下。她也该回家了。
她走到路口停下，转过身。
“温岐。”
他转过头。
“新年快乐。”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笑从眼睛里慢慢溢出来。
“新年快乐。”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慢慢走。
刚才在电话里说过一遍了，现在又对着他说一遍。好像新年快乐是一句可以重复的话，说给一个人听，也说给另一个人听。明天，会有很多人对很多人说，无数声的“新年快乐”。
她继续往前走。走啊，走啊。
走到很远了，她才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温岐街口的背影。
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新年，在学校门口的盗版碟片店。他没说很多话，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带她去买了一张《公主日记》碟片，然后回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后来那么多新年，她都没有听到那声“新年快乐”。
所以刚才的那声，好像不是真的。
第二天，于幼薇站在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跟过年似的。
她开始以为李子安家来了多少亲戚。
然后一看，傻眼了，怎么一个个的脸她都认识。
细看，大姑，二姑，三姑，大姨，二姨，三姨，大舅妈，二舅妈，三舅妈......
全是她家亲戚。
家里的花开富贵和天道酬勤们，齐聚一堂。
第80章 . 当花开富贵遇上天道酬勤
于幼薇妈妈坐在病床边，拉着孟老师的手，说得正亲热。大姑站在窗台边上，一边剥橘子一边没事儿插两句。奶奶坐在沙发中央笑呵呵。其他人挤在沙发和凳子上，手里都端着茶，嘴里都没闲着。
上这儿有吃有喝来了。
病房里那点地方，硬是让她们塞出了庙会的感觉。
孟老师靠在床头，气色确实不错。脸上有点红润，正笑着听她妈讲什么，一边听一边点头。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和牛奶，塑料袋摞塑料袋。
救命，她太知道这些人了。
她妈那个嗓门，二姑那张嘴，三姨那股啥事都要竖起耳朵听的劲儿。她们凑在一起，能把任何场合变成菜市场。
李子安站在床尾，被一群姑姨婆围在中间。母上大人和孟老师说话，王熙凤式大嗓门叫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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