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肯定走错了门,走错了肯德基。像他18岁的生日,她再也没有出现那样。
她就这样在时间的河流里消失了。
在某个结点,她消失了,他无迹可寻,只好往回游,一次又一次的,在记忆的河流里深潜、回溯。
记忆始于12岁,那时她可真倔。
他第一次拿到她的试卷,看到那个鲜红的50分。她看他的眼神中充满恨意,还有她的眼泪,他有一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
他不知道说什么来道歉,只好把自己的试卷给她。
没想到她把他的试卷涂黑,又还了回来。
明明是她拒绝和他打交道,她却背地里去和老师告状。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戳穿她,她向他要英语卷子,却不愿意带回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花坛现场抄,更被她的眼泪打个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给卷子也不对,不给卷子也不对。
做什么都不对。
这个女孩干什么都不开心。
每次不管有什么多开心的事情,天气很好,考试结束放假,赢了篮球赛,转头一看到她哭丧的脸,那些心底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浮现出来。
这些浅薄的快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觉得很烦躁。
还觉得自己开心的样子很傻。
是啊,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他的人生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他要远离她。惹不起,惹不起。
既然她想要,那就把卷子偷偷给她,不让她当场发现。
她从不主动与他说话。
唯一说的话就是“你怎么学英语”。
她真的很喜欢学习英语。早也学,晚也学。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的进步。
他给她磁带,World of our own,她都说“很适合学英语呢”。
他给她说起爱尔兰小岛,她问他英语怎么念。
别的她一概不喜欢。她也不喜欢看篮球,也不喜欢看比赛,就只喜欢学英语。
她很努力地学习,说高考后要离开家。
她还说,高考后要给他过生日。
他在肯德基坐到天黑,她完全没有出现。他生气之余,又怪自己,为什么不问清楚,她说“回到这里”,“这里”是指肯德基,可是肯德基有那么多家,是哪一家肯德基。
可是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他反复摩挲着贺卡,看着信上的内容。
他对着那颗封信封的爱心笑了又笑。
他才知道,原来她不讨厌他。
他说的话,她都记得。
高考后,他参加了每一场同学聚会,每一场谢师宴,都没有碰到她。
直到最后一次。终于远远看到她,他有许多话想问。
他想问她,是哪一个肯德基。他们是不是去错了肯德基,错过了。
他还想问她,有没有手机,手机号码是多少,这样下次就可以直接问一下。
他还想问她,最后大学要去哪里,他可不可以去看她。她喜欢美国的什么东西,他给她带。
或者,如果她不想他去美国,他......
可是,她对他的讨厌却明显到不能再明显。好像和他同时在一个空间,她都难以忍受。
他没有什么机会和她说话,她好似急着有事要走。
只是走之前,说了一句:“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可是怎么当没有认识过?她写的贺卡,都不是真的吗?
他根本没有机会多问,就被晾在那里。
他抓耳挠腮,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心在胸腔里咣当咣当地空转。
最终经受不住折磨,他问朋友从班主任那里偷来全班同学联络簿,找到了她家里地址和电话。朋友给他发QQ:“找到了!于幼薇电话:8820XXXX。于幼薇是谁?”
他拨通电话,是她爸妈接的。他屏住呼吸,不敢说话,脑子里飞速编着一百零八个借口,也实在都很烂。
对面说了几声“喂喂喂”,他只能保持沉默。
挂断前,那边疑惑:“最近怎么了?老是接到这种电话,接了那边又没声音,几秒又挂了。”
“咱家电话号码是不是被人贴小广告了?要小心骗子...”
他甚至骑车时经过她家的小区门口,希望见到她的身影,说一声好巧,但是一无所获。
夏日尾声,在他又一次不抱希望地拨通电话后,等待悠长的“嘟——嘟”声时,突然被人接起。
一声带着哭腔的“喂”。
他呆立在原地。话筒中一阵嘈杂,等了一个夏天,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声音。
夏日炎炎,他想要开口说话,又嗓子发哑。
听不到声音,她又喂了几声。还伴随着几声抽泣。
听到她的抽泣声,他试图开口的尝试戛然而止。汗浸湿了后背,只能无声地说:我是温岐。
她自言自语:“怎么不说话...”
他心跳加速,生怕暴露了自己。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那边吼:“谁打电话!”
她情绪激动地吼回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考那么点儿分,能上什么大学!早知道就好了,怎么不多考几分?”
她哭着叫:“你能不能别说了!我不上大学行了吧!我就家里蹲着!”
一声冷笑:“家里蹲着,家里蹲谁养你?”
他在电话那头听着她和她妈妈大声吵架,好似又愧疚地窥探到了她的秘密,如坐针毡。又舍不得挂电话,不知所措。
她的哭声,揭开了他步入成年人世界的序幕。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结婚的消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消息。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很难。更多的时候,哭反而不是最难的。
大洋彼岸,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进入了一个不需要说中文的世界。
他喜欢上了用非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克服了自己的母语羞耻。
当朋友们聊天,大家形容自己的日子很糟糕,都会说一句"I'm so fucked up.""I fucked up."
于是他也说:"I'm so fucked up."
他每每想到这一段过往,也会说:"I fucked up."
多么精妙的词,一言概括所有,不用长篇大论。
他将头靠在飞机座椅靠背上,深深叹一口气。
他翻出手机,起飞前,与美国朋友的对话定格:
"How did it go?"
"I fucked up."
“哇~~~~~哇!”婴儿洪亮的哭声。
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被塞到于幼薇手上。
“看你大侄女!”
妈妈一脸姨母笑地坐在她旁边,逗孩子,羡慕的表情溢于言表:
“哦哦~哦哦~宝宝好乖,谁在抱着你呀?是姑姑,是不是呀?~想不想叫姑姑也生一个宝宝陪你玩儿呀?~”
“......”她一脸假笑地看向妈妈。
妈妈也一脸假笑地看着她。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妈妈直接给了她一记白眼。
她和妈妈已经冷战八百年了,要不是侄女满月这种家族大场合,谁来在这里扮演母慈子孝。
婴儿身体软软的,她战战兢兢地双手抱着,小小一只。
她谨慎地和她培养感情。
人类幼崽的脸真嫩啊。
像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脑,晃来晃去。
“啊呜~啊呜~啊呜~”开始朝她喷口水。
她被喷了一脸口水。
旁边的大人围过来齐齐拍手:“宝宝真棒!~宝宝真厉害!~”
“这孩子眼睛滴溜滴溜转~一看就很聪明~”
“你看她嗷呜嗷呜的,是不是要说话了?”
“哇!一个月就会说话,她是不是天才?”
“......”于幼薇任口水在脸上风干。
在婴儿时期,做什么都是对的。
还是在拉屎撒尿都会被夸的年纪。
给孩子的礼物堆满了客厅。红包,金镯子,纸尿裤,小衣服,奶瓶,玩具,婴儿车。
堂嫂把孩子接过,解开两个扣子,用娴熟的手艺喂奶。
“呃......”于幼薇脸红了,是不是要回避。
大姑解下围裙,笑她:“薇薇,害羞啥!咱这儿都是女的,都是自家人!”
堂嫂幸福地给孩子喂奶,像抱着自己的勋章。
堂嫂笑看着她,蹦出两个字:
“快生!”
然后看了一圈儿,对着在场的每一位年轻女性,每人一句:“快生!”“快生!”“快生!”
跟过年发糖一样:“快吃!”“快吃!”“快吃!”
旁边的七姑八姨大部队顺势接力,一人一句:
“你嫂子都二胎了!你看看人家做事多麻利!”
“薇薇,你和上次那个对象咋样了?”
“对对,你中学老师的儿子,长得又高又帅那个,生出来孩子肯定好看!赶紧的!”
“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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