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头的时候，她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这里。她以为只有离开这里才算活着。后来哪儿也没去成，摔了很多跤，回头一看，这个城市还在，不急不慢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在这个城市待久了，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走出去的力气？
是不是当青蛙发现温水时，已经太晚了？
“温岐。”她轻轻地唤。
他拉着扶手环，回头看她。
“如果这次签不过，”她说，“我就哪儿也不去了。”
温岐也看着窗外树影，说得很笃定：“一定会过的。”
公交车报站“医学院”。她的神情忽然动了一下，对他说：“今天刚好有时间，我们去看看孟老师吧？”
温岐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这次他们走入病房时，孟老师醒着。比上次又瘦了一些，她微笑地看着他们：“难为你们总是来看我。”
李子安坐在旁边，把头别过去，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心里蛮不是滋味，你给谁甩脸子呢？！
孟老师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过来，然后微笑地看着她：“子安就是这脾气。就算你们闹脾气了，晾他三天，他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李子安皱眉开口：“我没...”
然后看了于幼薇一眼，又把嘴闭上。懒得说。
于幼薇看着孟老师白得像纸的脸，压下心头烦闷，她不想让任何不好的东西飘到那张纸上去。她也对孟老师微笑：“我们没有闹脾气。您气色好多了，子安真得很会照顾人，比我有耐心，也比我孝顺。您把他教得很好。”
李子安在身后眼睛越睁越大。
孟老师唇边的笑意深了一些，拉过她的手，细细私语：“我这个儿子，我最知道。嘴硬心软，什么话都往外说，就是不说心里话。有的时候啊，这里笨，”她用手轻轻指着脑门，“事情过去了，才反应过来。你给他点时间，他自己能想通的。”
于幼薇一边笑一边答应，语气温软，像一个懂事的小辈在哄长辈开心。
温岐一直在旁边站着。
孟老师说着说着，又困了。轻轻闭上了眼睛。
“温岐你坐啊。”李子安说。
“站着就行。”温岐说。
“站着不累吗？”
“不累。”
李子安也不管他。把一碟削好的苹果往他们这边推了推，说：“吃吗？”
她的手刚要伸出去。
温岐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牵住了她另一只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扣紧，刚好把她拉住。
第134章 . 冤有头债有主，谁妈不易谁弥补
温岐面色再平常不过。身下和她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李子安看了他们的手一眼。
把苹果拿了回去。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温岐没有看她，牵着她的手，问李子安：“孟老师怎么样？”
李子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挺好的。”
于幼薇有点急：“那怎么还越来越瘦了？医生怎么说？”
李子安警告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病房上熟睡的孟老师：“我说挺好就是挺好。”
她压住心里的异样感受，吃了瘪，不再张口。
温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捏了捏她的手。
他又和李子安随便聊了两句，李子安每个回答都不超过两个字。嗯。是。行。
于幼薇和温岐起身告辞：“你们忙。”
走出病房，她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李冶的未接电话。
李冶要来医院吗？
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对方直接挂断了。
她翻到【冤有头债有主】的四人群聊，发现最新一条消息是：
李冶退出了群聊。
她疑惑，是不是和李子安有关？
李子安把他们送到病房门口，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喂。”
于幼薇立刻机敏回头，她以为他在叫她。
他的眼神确实是看她。眼中喜怒莫辨。
她以为他现在方便说话了，把头侧过去，小声询问：“孟老师......”
李子安开口：“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和温岐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于幼薇愣住。
他的神情中尽是讥诮：“别在这儿演。没必要。”
他这一句话，她的火一下子又上来了。但是在医院，不好发作。
她深吸口气，低垂眼睛：“我以后不来了。”
李子安没再说话。手从门把上移开，退后一步，病房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温岐再一次和于幼薇爸妈坐在一张饭桌前。
气氛缓和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还没缓和好。菜摆了一桌，比上次丰盛了些，但筷子没动几下。
温岐来得时候带了两个袋子，给爸妈也送了意大利牌子的羊绒衫。妈妈看到礼物，没吱声，面色有所缓和。
饭吃着吃着，妈妈又说：“你们两个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又僵住。
气氛：我好紧张呀。
妈妈叹口气：“小温，我们老人年纪大了，就希望自己唯一一个女儿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和外孙一起在我们身边，至少每周末一起吃饭，承欢膝下。我们要求不多吧？”
妈妈观察着温岐的神色：“你们年轻人喜欢体验新鲜事儿，但还是要尽早安定下来，找个正经工作。”
她给温岐夹菜。
“买个房子，不能这样居无定所。”
空气安静。于幼薇心里开始打鼓，她生怕温岐突然说出什么我行我素的温岐语录。接下来又是一场大吵。
可是她内心又隐隐期待温岐说出：“我不打算结婚”，“我也不打算要孩子”，期待他替她说出这些她不敢说的话。爸妈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期待，内心很忐忑。
可是温岐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又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他的什么都没有说，妈妈已是不满意了。
爸爸打圆场：“哎呀，你别急，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搁下筷子，笑眯眯地，“也许小温和薇薇想去国外生活，在那里养孩子。我们老两口搬过去，也是可以的嘛。我看加州的阳光可好得很嘞！”
妈妈放下碗，彻底放弃，不再提了。
一顿饭吃出了鸿门宴的规格，就差项庄出来舞剑了。至少表面和平。
吃完饭，爸爸招呼他们在客厅喝茶看电视，电视上放着《再见爱人》。于幼薇去上厕所，发现爸妈房间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飘出来：
妈妈摸着羊绒衫，翻来覆去地看：“买这么贵的东西......不会过日子......你说薇薇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两个人连个房子都没有，倒先学会充阔气了......”
爸爸笑笑不吱声。
妈妈哼一声：“你看见他在饭桌上对我的态度了没有？我问结婚问房子，他给我装哑巴。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他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
爸爸：“看见了......小温这个人吧，话不多，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妈妈：“我看他就是吃准了薇薇非他不嫁，所以连哄都懒得哄我们两句。这种人，自我为中心，你养不熟的。”
爸爸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薇薇喜欢他……”
妈妈：“等他四十岁五十岁还是这副德性，她就知道苦了。你问他什么他都‘嗯’，你指望他什么都指望不上，你一个人气得半死，他该干嘛干嘛，那种日子，你想想看！”
爸爸低声劝了一句：“行了行了，孩子还在呢……”
“在就在！我就是要说！”妈妈把羊绒衫往床上一扔，“我跟你说，这种人最可怕。他根本不跟你交心。小温那种人，骨子里就是凉薄，就是自私。他自己不把他爸妈当回事，你以为他会把咱们当回事？别把我们薇薇也带坏了！”
爸爸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也别说得那么难听，人家好歹是薇薇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才更要骂！”妈妈打断他，“没良心！我养了她三十年，她倒好，天天想着跟那个男的到国外去，离爸妈越远越好！”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一想到这个我就来气。美国人那一套，你还不清楚吗？个人主义，自私自利，十八岁就把孩子往外一踹，父母老了扔进养老院。毫无孝道！无情无义！”
“你忘了老吴了？”妈妈喘了口气，“老吴的女儿嫁到美国去，说的好听。老吴脑梗住院，她回来过没有？最后夫妻两个教授级高工啊，风光了一辈子有什么用，晚年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啊！爸妈咽气的时候都没来看一眼......最后回来干嘛了？回来分房子！分完就走了，连坟都没去上一次！”
爸爸不说话了，脸色沉下来。
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完完全全白养了！养个闺女养到最后，就是给美国养了个二等公民！到时候孙子也不认姥姥，过年不回来，生病了也不会问一句。我们老了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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