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爷突然贴上来，吓得她后退一步。大爷神秘兮兮地说：“穿汉服吗？加拍照只要99。”
呃......
她转念想了想，讨价还价：“我不用拍照。只换衣服。”
“那也99。”
话音没落，一个小伙子一个箭步冲上来截胡：“我们家，88。”
她和大爷88了，跟着“88”的那家走。穿街走巷拐了好几个弯，才钻进一家店。里头呼啦啦全是女生，叽叽喳喳像甄嬛入宫现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店主大姐嘴里咬着皮筋，含糊不清地招呼：“坐，先选衣服。”
她指着角落：“那套。”
“唐朝的？有眼光。”大姐扫了她胸前一眼，“给你加两个垫子，不要钱。”
小瞧我？
“我可以！……挤一挤。”
大姐没理她，从抽屉里掏出两个硅胶垫扔在桌上，像甩出两张王炸。
化妆小妹按住她的肩膀，粉扑像一块用过的洗碗海绵，带着不知多少人的粉底液余味，直接拍上来。
“啊！”她捂住眼睛。
“闭眼。”邦的一下，额头挨了一记。
她屏住呼吸。
这段时间暴饮暴食熬夜刷剧，全脸爆痘，皮肤蜡黄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化妆小妹苦笑着用掉了半瓶粉底。
啪。啪。啪。像刷墙一样糊腻子。她的脸在变厚，变成一层壳，密不透风。呼吸都困难。
“睁眼。”
镜子里的人石灰一样白的脸。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不对，像沉睡千年刚从兵马俑走出来。
化妆小妹手速飞快，对着她的脸一顿操作。腮红像被人扇了两巴掌，满山猴子我腚最红。假睫毛重得像挂了帘子。卧蚕是小妹用棕色眉笔画出来的，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下。像是给她凭空变出一双眼睛出来。
“好看吧？”小妹满意地端详，“唐朝妆，就得大气。”
大气：大概认不出来是谁。她已经气死了。
她问：“这个妆...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你相信我，镜头吃妆，现在看着浓，照片儿出来绝对好看。”
她刚想说她只换装，不拍照。小妹已经按住她的嘴，给她画了一个鲜红的血盆大口。
“来，贴花钿。”
一朵红色的梅花贴纸按在眉心。她的头像不倒翁晃了一下。
“来，选个头套。”
“不用了吧。”
“唐朝公主没有黄毛的。”
“......”
黑色头套之上又加了发包，好重。用无数个发卡固定在头皮上，她疼得呲牙咧嘴。太阳穴勒得发紧，头发被假发髻撑得高高的，插满发簪和绢花，像顶着一个花盆。
她再在镜子前确认。
妈呀，妈都认不得。
伪装者，她很满意。
“扫码。”店主大姐说。
她付了88。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还有点不自然。但一抬头，大唐不夜城已经亮起了灯，整条街全是唐朝的公主贵妃。还有装扮成“杨贵妃”的姥姥妈妈宝宝祖孙三代。肯德基的玻璃窗里，坐满了一排贵妃，正在低头啃奥尔良鸡翅。
她混进人流，向手机上的定位走去。
到了曲江高级餐厅，被光鲜亮丽的服务员小姐姐拦下：“小姐，请问有预约吗？哪个包厢？”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余光瞥见一个以前的同班同学从旋转门那边走过来。
她赶紧用扇子遮住脸，走了出去。
四处转了几圈儿想不到办法，只好打开手机又刷【馍】的朋友圈。
没有更新！
她只好骂骂咧咧地蹲到餐厅旁边的草坪里，找着各扇窗户看着，希望他们恰好坐到了一个靠窗的包厢。这估摸着，白富美的手笔，肯定得整个大飘窗吧？
蚊子！蚊子！快被蚊子咬死了......
【馍】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你，我的线人！
一张全景照，桌上是缤纷多彩的海鲜，窗外是灯火灿烂的湖景。
擦…她怎么没想到，白富美不愧是白富美，肯定要整一个湖景房啊！
这下她还怎么偷窥，难道跳湖里去吗？
等一下，她放大照片看细节，窗上挂着横幅，写的是英文：
"Tiffany & Quinn's Engagement Party"
她就说她这个英语老师不是白当的！仔细研读：
engagement，订婚。这是订婚宴。
她仿佛一脚踩空，心飘飘荡荡地跌到谷底。
天啊，人家都订婚了。她像个小丑一样在这儿干什么呢？
几分钟后，眨了眨酸酸的眼角，回过神来。
天色已经黑了，拍了拍腿上吃胖的蚊子，只能撤退，准备回家睡觉。突然有意外发现……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在进进出出的重重人影后，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白T恤的人，靠在墙边，侧脸烟雾缭绕。
温岐。
她定住。
第一个震撼，他居然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
第二个震撼，不对，他变了。他在抽烟！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的轮廓把这里变成一幅黑白画面。他轻轻地把烟头放到唇边，又缓缓地吐出一团白雾。他手中的打火机一开一关，风中的火苗在黑夜中一闪一闪。
一切变成慢镜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滋味复杂难辨。
温岐就在那里。和她隔着一段远远的距离。
他是真实的，不是记忆中的，纸箱里的，试卷上的。他的一呼一吸，都能在黑夜中激起一团雾气。
她发现真实的他，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帅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夜色那么沉重，感染不到身边爽朗的人们，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所以他出奇沉默。
快要结婚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呆呆地看着，任由蚊子钻进她的袖子里。
此刻月色很好，朦朦胧胧的上弦月。
“老公！”夜色中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女声。
寂静被一下子打碎。
温岐回头。
那女声又唤了一声，音调加高，音色更加清亮：“老公！”
那声音毫不羞涩，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着。
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躲在草丛中的于幼薇循着声音看去，一个白皙高挑的女生站在远处灿笑，向温岐挥挥手。
这声甜蜜又清脆的“老公”，仿佛有人当街对她胸口开了一枪。
温岐向那个女生的方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一支烟燃尽，他挥了挥眼前缭绕的烟雾，抽身离去。像从仙境回到人间。
刚才的温岐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走向那个女子。
不知他说了什么，那女生咯咯咯一笑，挽住他走入室内。
杀狗啊……
于幼薇僵硬地蹲在那里，腿都麻了，在内心讽刺自己。
让你偏要看。
负伤的于幼薇隐身在草丛里按兵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男男女女的笑声在夜色中荡起。“哈哈哈哈哈”“好久没聚得这么开心了哈哈哈”“不尽兴，咱们转场继续喝！”“你们的婚礼一定要请我们呀！”“我和领导请假也要去！”“我辞了工作也要去！”
那个白皙高挑的女生左右逢源地笑着：“一定一定！”“谢谢大家今天来～”“路上回去小心～”“子安哥下次去喝你收藏的那瓶红酒啊～”“小芳这个礼物送给你～”
好像一出和自己没有关系的韩剧啊。
待一切都恢复寂静。大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她该去何方？
她无声地坐在地上。用手揪着草，轻轻地吸着鼻子。
“谁蹲在那儿？”
她一惊，差点跳起来。
赶快跑，于幼薇压低了身子，在草地里匍匐前进。
突然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蹲这儿干嘛？这位唐朝美女？”
李子安顶着一个寸头，弯下腰看着她乐，像是发现了一只迷路的蚂蚁。
……日了狗了。
她仓皇起身，用扇子遮好脸。那面扇子是汉服店里配的，绢面上印着几朵花开富贵的牡丹，边角还起了毛。此刻它成了她唯一的盾牌。
“认错人了。”
绕过他就走。
他跟上来：“我没认错啊！这不是我的8号相亲对象嘛！穿成这样，刚穿越过来？”
她痛苦地扶住脑袋，他不是该在大吃大喝吗？怎么会偏偏被他逮住？
“于幼薇于幼薇于幼薇……”他在后面大叫。
“李子安…”她忍无可忍地回头。
她暑假嗓子还没养好，又和母上大人多吵了几架，嗓子彻底劈了。想大叫都发不出声来。
“干嘛啊？认得我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看着她这身衣服忍不住笑。
她想起拒绝男人终极绝招：向他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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