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幼薇站在讲台上，对自己和学生都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姨妈又快来了。手里的卷子拍得啪啪响：“这道题讲了多少遍了？啊？多少遍了！你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是根本没带耳朵来上课？！”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
“能不能学！不能学回家去！别搞得像是我逼你......”
正要继续骂，余光扫到教室后门。
一个人始料不及地出现。
“呃……这个……”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温柔得不像她自己，“老师也是为你们好......”
温岐靠在门框上。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站在后门，很乖地探一探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教室里的光线忽然变好了，空气也流动了，所有人都在回头看。讲台下面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去，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沙沙地响。后排有女生小声说了句“哇”，又赶紧捂住了嘴。
讲台上的她也恍神了。
今天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他好像一只飞机，一直都在天上，只是今天突然决定降落，正好降在了她的教室后面。
在她愣神的几秒间，底下已经有学生在笑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大声起来：“看什么看！都转过来！看黑板！”
学生被她震住了，齐刷刷转回去。
温岐的表情好像也被吓到了，身影迅速从后门消失。
她后悔了，刚才声音太大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看着空荡荡的后门，突然意识到：这是温岐回来后，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第104章 . 于老师不会骂你，乖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卷子，粉笔灰沾了一手。脑子一片空白，刚才讲到哪题了？
学生们还在窃窃私语，真让人闹心。
“谁还在说话！谁？站起来！”
等到下课铃响了。她站在后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人。她转身走到楼梯口，发现他靠在拐角的栏杆上，正看着操场。
她悄悄问：“你怎么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问：“你怎么找到我教室的？”
他也不答，笑眯眯举起手里香味四溢的肯德基：“请你吃饭。”
她的肚子“咕~”了一小声。他们一起走向教师办公室。
他边走边问：“你平常也像上课时那么凶吗？”
她愣了一下：“怎么凶了？”
“一上讲台，面相都变了。”
她无语凝噎。
毁了，在他心里的形象全毁了......
他又补了一句：“想起会晚上做噩梦的程度。”
她拼命找补：“我是演的。我演得很好吧？”
她脸上的凶狠忽然化开，一秒钟变成了温柔。夜叉与菩萨无缝切换。
她抬手撩了撩头发，他后退一步。
她又不是要打他......
他是：“你以后不会像骂学生那样骂我吧？”
她脚步停下，看着他：“你害怕了？”
“害怕。”他点点头。
“于老师不会骂你。”她笑，“如果你乖的话。”
温岐的耳朵尖有点红。
课间休息的短短十分钟，教室的门一扇扇打开，学生从里面涌出来，走廊一下子热闹起来。男男女女追逐打闹，趴在栏杆上嬉笑，拿着零食从这头跑到那头。像一群刚出笼的小动物，生龙活虎。
她站在走廊边上，微笑看着他们跑过。
他在旁边看着她：“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她转头，神情古怪：“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这份工作？”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微信群里广为流传的发酒疯视频：“我是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师！我的背后是国家！”
又是一段社死黑历史......
“你不喜欢？”他奇怪。
她苦笑摇摇头：“麻烦你查一下老师的平均死亡年龄。”
她抱着书走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
“我当了老师后，才知道上学的时候为什么老师脾气不好。因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刚坐下，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女学生走进来，小声说：“于老师，我可以问你道题吗......”
于幼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接过卷子。拿出红笔，认真讲题：“你这里要看关键词……”
女生眨着大眼睛，听得很认真。于幼薇一抬头，发现温岐也在听。
他靠在桌边，低着头看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
她突然心虚起来，停下来看他：“我讲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对。”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女生看看她，又看看温岐。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转。
语文老师走过来，看见温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看她：“于老师，男朋友啊？”
“啊？不是……”
语文老师没等她说完，已经一阵风飘回自己座位了。
又进来一个老师，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于老师，男朋友啊？”
“不是。是我同学。”
第三个老师进来：“于老师...”
她不等对方开口，直接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是问你，明天早读可不可以跟我换一下，我想讲数学卷子。”
“......”
她拿出作业本来，开始改作业。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围在一起八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那个人好帅，是于老师......”
“不是男朋友！于老师男朋友是上次来学校找她那个！”
“你见了？”
“我见了！也是一个大帅哥！开一辆大车！”
她低着头改作业，红笔在纸用力打叉叉，假装没听见。
“哇，于老师这么厉害......离婚以后，行情这么好？”
“你这是本末倒置。就因为行情好，所以才离婚！”
不停有老师同学进进出出，她恨不得把温岐藏兜里，免得他们一直问问问问。
他倒是不在意，靠在桌边，翻她桌上的书，像什么都没听见。
天色已晚，其他老师陆陆续续都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温岐。
她悄悄把雅思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开始看。
他坐在对面，陪她学习。他看到她桌子角落的书，旧书摊上买的《荒原狼》。
她说：“你这本书......咳咳。”
她一眼戳破地看着温岐：“我还以为是一本讲孤独的书，结果是......”
温岐笑：“结果什么？”
结果翻着翻着......讲到3P......
她把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不好意思说。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你看到那里了？”
她把书合上，塞回角落。
她低下头，继续做雅思题。时不时她眉头紧锁，咬着笔帽，抬头看温岐：“...问你道题？”
“哪道题？”
她把书转过去，指着阅读第三篇。
他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文章里的一个句子：“这里，定位到这里。”
不知不觉，温岐又成了她的英语辅导老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她突然慌忙抬头：“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表：“十点。”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像小山一样的卷子，她像愚公移山，慢慢瘫在学生试卷堆里。
她迷茫开口：“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现在的校园空无一人，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学生们有大好的青春，可是他们却要没完没了地早读、晚自习、上课、写作业、做卷子......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连吃饭都要带着书。小小年纪就有胃病，这学期又多了几个休学的。春天来了，可他们没有人有时间看花。”
她看着温岐，但问题不是冲他的：“我们真的是在给他们未来吗？还是在摧毁他们的未来？”
温岐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苦笑了一下。她担心他们的未来，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她担心学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拿出那本雅思单词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最近我背单词看到......”
手指到一个单词：meritocracy。
“meritocracy，优绩主义。”
她念了一遍这个单词，很刺眼。
“我们从小到大都在这个系统里。考高分，上好学校，找好工作。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往上走。”她笑了一下，“然后呢？”
她合上书：“现在的学生，只会更卷。高中就要分流，一半的学生上不了高中......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你这样成功的精英，是不是从来不用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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