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已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水龙吟的船被拖到一旁,有人严密看管,另一侧则熙熙攘攘,尽是上船下船的人。缪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终于看见坐在灯下的孙荞。
孙荞正吃着干粮,呆呆凝望澄衣江。周围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注意到孤零零的她,会困惑多看一眼。没有人停留,所有人都在匆匆赶路,只有孙荞滞留原地。
“你想去找孩子们?”缪盈坐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不等我回来?”
“没有船。”孙荞说,“大船我租不起,但小船也不肯租给我。我说我有钱,船家说有钱也不行,码头的小船如今都被官兵和嘉月峰的人看管起来了,谁都不能划出去。”
这是田小蓝命案的后续反应。缪盈小声道:“租什么呀,我偷一艘船给你。”
孙荞竟然也认真附和她:“哪艘呀?我觉得那个不错。”
两人正对码头的几艘小船指指点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码头,往水龙吟那艘船走去。
是独自一人的白锦溪。
白锦溪没能在袁拂手中讨到好。缪盈今日看到袁拂面上有伤,而此刻眼前的白锦溪脸上也有伤,甚至比袁拂还要狼狈一些。听去围观的人说,若不是嘉月峰的宗主裴木森及时出现喝止了两人,只怕不死不休。裴木森江湖地位很高,有他做和事佬,两人只得收手。但更精彩的是,他三言两语,就把田小蓝这事儿揽上了身。
如今水龙吟这艘船有两拨人看着,官兵和嘉月峰的弟子。
谁也不知道裴木森是怎么说服知州,又是怎么说服袁野的。
“听说裴木森向袁氏镖局和水龙吟保证,一定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绝不冤枉无辜者,也不放过一个恶人。”缪盈说,“也幸好有裴木森作保,白锦溪现在还是自由身。”
“我在这儿坐了这么久,船上一个去调查的人都没有。”孙荞说,“裴木森要怎么水落石出?”
两人正说着话,发现白锦溪竟然朝她们走了过来。
“你还在找吗?”白锦溪开门见山,看着孙荞问。
孙荞:“水龙吟若有船,可以借我一用。”
白锦溪指指身后的客船:“那艘便是,你能用的话,尽管拿走。”
孙荞顿了顿,说:“一路上,多谢你和水龙吟弟子帮我探查。这份人情,孙荞记在心上。”
白锦溪:“不必,就当我还你的。”
听着两人说话渐渐有锋芒,缪盈忙笑着说:“哎呀,那我呢?你要怎么还。”
白锦溪竟认真思索了片刻。“还不了,不好还。”她说,“你想到了,可以告诉我。”
这下轮到缪盈吃惊:白锦溪讲话居然这样客气有礼。
“……你被打傻了?”缪盈担心地伸手,去摸白锦溪额头。
白锦溪躲过她的手:“我只是很理解你的心情。”她是看着孙荞说的,“若我知道我哥仍在人世,我也会不顾一切找他。”
白锦溪曾帮忙在澄衣江上找过两个孩子,孙荞对她的看法微妙地产生了变化。
此时三个女人在灯下,或坐或站,相互看着。江峰城最后一面的剑拔弩张,已经悄悄变成一种尴尬且令人紧张的无措。
最后还是缪盈先笑,还是她最惯用的那种娇滴滴又让人心软的笑法:“好冷,我想回去了。”
孙荞和她起身,白锦溪点点头,转身往客船走去。她今夜穿一身灰白色衣裳,暗夜里孑然如一片羽毛。
孙荞对缪盈说:“我也想去看看。若能找到什么线索,说不定能说服袁野帮我。”
缪盈暗叹一声。但孙荞做什么,她都要陪着去的,孙荞一说完,她便转身追上了白锦溪。
白锦溪听完立刻摇头:“不需要你们。”
她说着,已经走到客船前头。路上有凌乱的木条,灯光昏暗,白锦溪踩在木条上一个趔趄。她自然是能够立刻站稳的,但身体刚刚歪了一些,左右两侧便伸来两只手。缪盈和孙荞一左一右,扶住了白锦溪。
白锦溪:“……”
孙荞很沉静,缪盈笑得很亲昵。
看守客船的嘉月峰弟子只认得白锦溪,拦住了她身后的两个人。
“……我的随从,让她们上来吧。”白锦溪说。
第62章 血锈06
客船上仍飘散着血腥气。无人清理现场,甲板上一滩黑色血迹,还有一个被细剑刺穿的小洞口。
江湖上用这种细剑的人不少,大多是女子。孙荞得知田小蓝出事后曾想过是不是她那位继承家业的妹妹下手,但姐妹俩用的都是田家刀。
惯用刀的人和惯用剑的人,造成的伤口完全不一样:用剑的人习惯戳刺,用刀的人习惯拖刀和劈砍。白锦溪今日借调查之名看过田小蓝尸体,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她身上还有不少搏斗留下的伤痕,手腕上几处细小的伤口夺走了她使用武器保护自己的能力。白锦溪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是很决然的剑伤。”
孙荞盯着加班的洞口。
细剑很纤长,能刺穿人体及刺穿甲板,用剑的人内力十分惊人。“是个老手。”孙荞说,“光是这等内力和臂力,就不是寻常江湖人可比。”
“有胆子来杀袁氏镖局夫人的,怎么可能是新手。”白锦溪站在船头,回头看向船舱,“而且昨夜,死的不止是田小蓝。”
水龙吟的客船有三位船工值守,田小蓝的尸体被发现后,官兵上船搜查,发现两位船工死在舱内,还有一位被丢在岸边的石堆上。
只是因为四个死者身份太过悬殊,如今云照城中的人只津津乐道田小蓝,没人知道水龙吟也死了人。
“这三个船工也都会武功,你见过的。”白锦溪说,“你和江雨洮第一次到水龙吟,拦住你们的人之中,就有他们。”
孙荞立刻想起当日气势汹汹的大汉们。那几位确实一看就是练家子,且功力绝对不浅。
“没有还手的迹象,全都是一击毙命。”白锦溪指点,“一个在船舱中部擦拭自己的武器,一个在船舱尾部钓鱼,还有一个在澄衣江里游泳。三个人全都没有反抗,细剑穿喉而过。”
孙荞和缪盈瞬间有种冷彻骨头的寒意。
三个好手,全都死在同一招下。他们不至于连同伴的死亡都无法察觉,唯一的解释便是:动手的人动作太快、太快了。
“江湖上谁有这么好的功夫?”孙荞问。
“不知道。”白锦溪答,“有的人很会藏,藏得很紧。现在的云照城汇聚四面八方的江湖人,谁知道什么人藏着祸心。”
孙荞在甲板周围检查,在柱子、栏杆和桅杆下端,都发现了武器划过的痕迹。
水龙吟的客船是时时看护维修的。孙荞那日与白锦溪一同依靠过的栏杆,她记忆中是光滑的,但如今已有几处劈砍痕迹。
她起初以为田小蓝陈尸客船,是凶手栽赃嫁祸水龙吟的方法,田小蓝应该是在别处丧命后被搬到这里来的。但现在看来,这里就是田小蓝与人殊死搏斗的现场。
田小蓝武功不弱,但就船上的痕迹看来,对手比她更为高明。江湖上若是以功夫强弱论资排辈,能排在田小蓝前头的女人并不太多。但武器是细剑,无法证明凶手一定是女人。
据白锦溪的了解,从清晨发现田小蓝尸体,到晚上她来客船调查,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里,袁氏镖局的人已经查出细剑来历:那是云照城西头一个铁匠铺卖出的细剑。那铁匠铺由一对老夫妻经营,货品大多都是普通的武器刀具。他们想不起细剑被什么人买走,但认出细剑上有自家的刻印。
“镖局不会对老人家也动刑吧?”缪盈问。
“我看袁拂那副样子,他倒是想。但嘉月峰说过会盯着这桩案子,他不敢做得太过分。”白锦溪道,“那细剑普通到,连水龙吟最低级的弟子都不会用。十文钱一柄,你我年幼练功时可能会耍上几回。”
孙荞和缪盈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甲板的洞口。
江风吹得孙荞发冷。她忽然问:“为什么田小蓝和凶手会出现在你们的船上?”
白锦溪:“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她靠在桅杆上看孙荞,“孙荞,水龙吟继续帮你找你的孩子。但我有一个请求。我想知道昨夜到今天早晨,田小蓝做过什么,去过哪里,跟什么人见过面。”
缪盈:“昨夜她见过我俩,但我俩之后回了客栈,她在家里发生什么,我们怎么知道。”
白锦溪愣住了:“你们住客栈?”
缪盈:“不住客栈,难道住你们水龙吟?”
白锦溪:“孙荞来了云照城,怎么袁氏镖局没接你到家里去?你不是袁泊的妻子么?”
她打量孙荞,片刻后才低低一笑:“原来如此,你过得也不怎么样。”
缪盈被她的态度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白锦溪!你……”
不料孙荞拦住了缪盈。
“我答应你。”孙荞说,“我可以为你去问袁家的人,昨夜到今晨,田小蓝发生了什么事。但你打算怎么帮我寻找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