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荞起身,取下背后龙渊刀,双手平平举着,好让田小蓝看清刀身。
田小蓝眼神一动,盯着龙渊刀看了片刻,慢慢抬起眼皮。她目光藏着一丝警觉与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退了半步。
“大嫂,我是孙荞。”孙荞说,“袁泊的妻子。”
一瞬间,田小蓝眼神变了。她握住孙荞的手:“哎呀……哎呀,孙荞!你是孙荞!”
上下打量孙荞,田小蓝忽然滚出两道眼泪来,她哭得哽咽:“苦了你了,孙荞。那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回镖局?我跟你大哥都在的呀,我们会代替二弟照顾你的。你现在回来,可就不要走了啊……”
一边说着,她一边挽着孙荞往前走。讲两句,擦一下眼泪,始终不放开孙荞的手。
田小蓝是从正堂过来的,但见了孙荞,她便不打算回正堂去了,一直牵着她问她离开融山之后的事儿。见孙荞消瘦,她眼圈发红,连忙命人端来饭菜。缪盈作为孙荞好友,自然也与她们坐在一块儿。田小蓝对缪盈也是谢个没完,又夸缪盈长得美,又夸缪盈心地好。
好不容易等到田小蓝走到一旁跟仆人说话,缪盈舒了一口气:“你这嫂嫂……”
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发现她刚刚……变脸可真快。”
孙荞嘴唇微动:“她认出了刀。她以为我是龙家的人。”
缪盈睁大眼睛:“她不知道刀在你手里?”
孙荞:“或许她只听过刀被袁野扎在龙家铸造坊的牌匾上这件事。”
田小蓝回来了,两人立刻端坐,低头吃饭。
这一夜田小蓝一直在拐弯抹角问孙荞来意。但孙荞没见到袁野之前,不打算透露。她只说跟缪盈久别重逢,听闻云照城热闹,就过来瞧瞧。来了才知道是袁野生辰,两人手中空空,实在不好意思见他,便先跟田小蓝打招呼。
她俩看不出田小蓝信不信。田小蓝有一张特别诚恳宽厚的脸,大概世上所有门派里,能把持大局的夫人,都有类似的一张脸。
田小蓝留她俩住下,孙荞婉拒。理由也很充分:她远别江湖,若是在这里遇到认出自己的人,心里会别扭;若是对方问起袁泊,她都不晓得怎么应付。说这些时,孙荞只恨自己没有田小蓝的天赋,怎么都挤不出眼泪。
然而一提到袁泊,田小蓝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哭得这样频密真诚,连孙荞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田小蓝。
田小蓝没有多作挽留。她让人拿了些吃的用的,送孙荞和缪盈回到客栈。
两人走进客房,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孙荞本来不擅长接人待物,更不擅长说谎;缪盈不是主客,面对田小蓝十分局促,连平时应付男人的半点儿本事都拿不出来。
“她看起来不坏。”缪盈说,“怎么你对她印象不太好?”
说完便想到,孙荞对田小蓝的印象,实则全从袁泊和袁拂那里得来。
孙荞点头:“袁拂经常说她坏话。有时候就连袁泊也默认。”
缪盈好奇:“什么坏话?”
孙荞想了想:“在镖局里,袁野很多不方便直接出面做的事情,都是田小蓝代劳。他们是一体的。”
缪盈:“比如……欺辱袁拂?”
孙荞:“有的。”
两人又接着这个话头,说了些袁拂的闲话。缪盈对袁拂也曾动过心,但现在聊到他只觉得好笑:“怎么过得跟我一样苦。”
孙荞:“不,你比他苦多了。”她抚了抚缪盈头顶。
“哎呀,你呀……”缪盈靠在她肩上,两人在窗口遥望云照城的灿烂夜色,“明日再去,就得跟袁野面对面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今日她们没见到袁野,但见到了田小蓝。田小蓝一定会把孙荞和缪盈出现的事儿告诉袁野。至于二人的目的,孙荞决定先让袁野猜一猜。
“你说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紧张?袁拂会不会已经把孟玚他们要重审龙骨村命案的事儿告诉他了?”缪盈心里头许多问题。
“总之明日去镖局,先让他帮忙寻找新燕和不平。”事有轻重,孙荞如今最渴望见到平安无事的一对儿女,其余的只能往后排。
“荞荞,放心。”缪盈说,“袁野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你,两个孩子可都是袁泊骨肉。他不会不管的。”
孙荞沉默地注视窗外灯火通明的云照城。
寿宴的喜庆正在逐分累积,只待寿宴当日,轰然炸响。
次日清晨,孙荞被街头的喧闹声吵醒了。
那不是喜乐的氛围,许多人在地上奔跑,甚至有人踩着瓦片,从屋顶经过。
她打开窗,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外头已经一片乱纷纷。
“死了!死了!”有人边跑边喊,“袁氏镖局的夫人,死了!”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云照城码头。
昨日才抵达码头的水龙吟货船静悄悄的,船上没有人,只有水龙吟的旗帜吃饱了雾水,不轻盈地摇摆。
田小蓝躺在甲板上,一柄细剑从她左胸刺入,穿过骨头和血肉,甚至扎入了数寸厚的甲板,只剩剑柄在外头。
凝结的血泊中,她最惯用的田家刀被人砍成了三段。
第60章 血锈04
云照城的知州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时,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把左脚放进右边的鞋子,又把外袍里外穿反。“糟了,糟了……”他一边听官兵禀报码头的情况,手指头一边抖个不停,“糟了!”
袁野四十岁生辰的场面做得如此夸张,他起初就觉得不妥。无奈袁野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也太好了,他的无奈被礼物说服,不再去想那些“不妥”。
他还记得,代替袁野送东西来的正是田小蓝,那个圆脸胖的丰腴妇人。他起初恼怒:连知州都不肯来拜会,袁野实在太过傲慢。但田小蓝能说会道,把他和夫人夸得浑身舒畅。每件礼物都有来头,而礼物又都是袁野亲手挑选,无一不符合知州心意。田小蓝还双手递来烫金请柬,邀请知州和夫人赴宴。他最后欣然收下,不再多问。
“是真死了啊?”知州还是不能相信。
“袁野正在码头哭呢。”那官兵说。
袁野只有田小蓝一个夫人,江湖人都晓得,夫妻感情甚笃。
弟子带回死讯时,袁野正在问袁拂是否见到田小蓝。兄弟俩把知州的禁令抛在脑后,风一样往码头飞奔。袁野跳上水龙吟那艘船,还未站定,脚底就趔趄了一下,差点跪在甲板上。他喊了声“小蓝”,走到尸体身边,又喊一声“小蓝”。
一声比一声凄切,闻者流泪。
袁野想抱起田小蓝尸体时,发现那细剑实在扎得太深太紧。下手之人仿佛和田小蓝有什么深仇大恨,深入甲板的剑刃连袁野一时也拔不起来。
他想拔剑又不敢,低头抚摸田小蓝冰冷的脸庞,呜咽着哭了出来。
码头上几乎站满了人,寻常百姓和江湖人交头接耳。满城的辉煌和热闹,在这哭声里彻底褪色了。
孙荞和缪盈挤在人群中,两人却是另一个念头:袁野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让他知道两个孩子仍活着,他也没有精力去帮忙寻找。
缪盈咬牙切齿:“也不知是什么混账东西,怎么专挑这个时候下手!”
身边有人唏嘘:“对呀,眼看就是生辰,真是凄凉。”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起来。缪盈说“这凶手敢对袁夫人下手,胆子不小”,那人说“水龙吟这是铁了心要反袁氏镖局啊”。
话音刚落,袁拂便跳上屋顶,从众人头顶飞跑而过。江湖客们纷纷扭头跟上,缪盈忙拉住说话那人:“大哥,这是去哪儿?”
那人满脸看热闹的兴奋:“袁三爷肯定是去杀白锦溪呀!”
田小蓝陈尸水龙吟的客船,嫌疑最大的显然就是水龙吟。
水龙吟在澄衣江沿岸的所有城池都有据点,袁拂直奔白锦溪所在之处。他在屋顶狂奔,身后追着一串江湖人,地上熙熙攘攘也跟着无数人。官兵被人流冲散、推搡,气得破口大骂。
孙荞和缪盈没去凑热闹,官兵抵达码头后赶走围观的人,她俩便回了客栈。
这件意外在云照城的轰动程度,绝不亚于袁野的生辰宴会。客栈来来往往都是议论的人,孙荞端了一杯茶坐在客栈门前,听见不少事情。
袁拂抵达水龙吟据点,不出意外,和白锦溪大打出手。两人势均力敌,双方的弟子全都抄起武器,场面混乱得好似天地崩裂,甚至伤了不少看热闹的无辜江湖人。
有人说白锦溪知道田小蓝死了,是吃惊的,也有人说他笑了,笑得跟传闻中一样冷酷无情。最让人惊奇的是,官兵明明在现场,但看着俩人从天上打到地下,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到了最后,官兵悄悄离开,没任何人出声喝止。
打听消息的缪盈回到客栈,所说的与客人们讲的很相似:“码头已经没有官兵了。我听说,知州不打算管这件事。袁野摆明了态度,要跟水龙吟死斗,官府的人就不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