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刺最终没有敲下去。老五说算了算了,挥手让官兵们离开。孙荞那时候浑身因伤痛而滚烫,浑浑噩噩的,老五一转身,她便垂着脑袋晕了过去。
最凶最狠的老五都下不了手,官兵们有点儿没辙。加上案情胶着,又有一个自称孟玚的穷酸书生日夜打扰,列举条文控诉他们对孙荞下手太狠,官兵们心情都不太好。老五与带队的大哥再次回到现场。
两人按照白锦溪所说的证词一一比对,发现他根本无法在院墙位置看到练武场的情况,所谓的“目睹孙荞与龙猛争执”更是难以被证实的说法。
老五彼时已经生疑。他跟大哥讨论,均认为若动手的是孙荞,她根本不可能故意留下一把刀,还专程在天亮之后转身回到案发地。龙渊刀刀身修长笔直,与长剑有不小差异。俩人折断院中树枝比划,心中困惑越来越沉重。
而且这次,大哥还发现了从铸造坊通往西侧院墙的脚印。
脚印已经被官兵们踩踏了许多,但大哥一眼看出,那并非官鞋。俩人循着脚印越墙而出,眼前是一条小道,走到尽头便能通往山中。
路上已经找不到脚印,但孙荞说“刀不见后,我跟着脚印去追”,似乎是可能的。
那并非官鞋,而是一双普通的布鞋,在寒冷的雪天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脚印长而阔,来自一个男子,他跑得很着急,有时候只在雪里留下半个深深的脚印。
这个重要的、指向在场另一个神秘人的线索,没有留在卷宗里。
当日负责誊写卷宗的有两个人。一位是已经离世的文书甲,一位便是孙荞此行要寻找的梁文书。
梁文书知道孟玚是隔壁池州的知州,不卑不亢地将三位客人请入家中。他和老五截然不同,孟玚知道孙荞的真诚和恳切不能够打动这样的人,自己先跟梁文书小声谈了片刻。
梁文书摸着胡须连连点头,平板板的脸上竟然浮现笑容,像是对孟玚十分满意。与梁文书的谈话,初四和孙荞没能参与。两人在外头等了两盏茶功夫,梁文书把孟玚送了出来。
“老人家倒是坦白。”孟玚告诉孙荞,当日主要负责卷宗抄写的文书甲是彼时江峰知州的旧友,关系十分密切。他比梁文书年长,又有知州撑腰,梁文书照实记录的东西被改得七零八落:不仅划去了白姓少年郎的名字,连老五发现女眷身上仍有手镯没被夺走、发现足迹、发现凶刀与伤痕不吻合等等细节,也全都被去除得一干二净。卷宗在该详尽的地方尽量详尽,细致到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而这种细致,恰巧就掩盖了某些地方的语焉不详。
无论是勘察现场的老五,还是只负责抄写的梁文书,都察觉孙荞可能背负冤情。官兵不再仔细调查,反正凶徒必定是孙荞,老五和大哥发现的种种疑点无法顺利上报,一一都被驳回。先离开知州的是带队的大哥,临走时叮嘱兄弟们应走快走,老五隔年便回乡了。卷宗一改再改,梁文书不得不挑灯熬油,重新抄写了一份更缜密更严谨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孙荞。
他年纪大了,糊涂了,抄得很慢很慢。最终新的那份被收归库中,旧的那份被他偷偷带回家里,告老还乡之前,他重新塞回了原位。
得知孟玚已经先去找过老五,梁文书问孟玚:他为什么不能坚持己见,原因可曾告诉你?
孟玚摇头。
梁文书点点头,接着说:那我也不能讲。
孟玚颔首:多谢梁先生,孟某已经知道了。
孙荞没有听懂:“你知道了什么?是谁不让老五和梁文书写下真相?我的仇人?还是龙家的仇人?”
“不是江湖草莽。”孟玚说,“江湖草莽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更别说具体地威胁到梁文书这个职位的人。威胁梁文书有什么用?若想真的中断案件侦查,让你彻底成为替罪羊,应该威胁别的人。”
孙荞正牵着驴子,闻言停步:“别的人……?能让梁文书和老五服从的,是知州吗?那为何不去威胁知州……”她顿了顿,一声冷笑,“不必威胁。那个江峰知州是知情者。”
“你是被选中的。必须是你,必然是你。”孟玚说。他忽然间感到强烈的心悸,几乎无法迈步,甚至因此渐渐发起抖来。
孟玚当年一直坚持让孙荞继续留在江峰,即便长乐会惨案发生,他也依旧认为,只有经过官府调查,才能还孙荞清白。
他跟孙荞最大的分歧也正在于此。即便孙荞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时时刻刻想逃出牢狱,孟玚也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坚持:他苦读多年,为的是明镜青天,他也相信唯有通过官府洗冤,才能最终证明孙荞清白。长乐会灭门确实洗脱了孙荞的嫌疑,但江湖上始终认为,孙荞与龙家的案子脱不了干系;孟玚清楚孙荞是何等清白清净的人,她受不了这种委屈,也不应该蒙受这样的冤屈。他为孙荞指明了最不可置疑的一条路——留在江峰,等待官府捉拿真凶,等待真相大白。
因为剧烈的后怕和惊颤,他攥紧牵马的缰绳,失控得差点跪跌。孙荞和初四连忙过来搀扶,他不禁紧紧握住孙荞的手,力气大得让孙荞皱起眉头。可孟玚不愿放,也不舍得放。
他大错特错。
那条看似光明的、一定清白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根本走不通。
这一刹那,孟玚忽然与多年前的袁泊心意相通。有人要孙荞成为替罪羊,有官府为此精心编织冤罪。若不是梁文书故意留下两本记录有偏差的卷宗,若不是如今江峰知州突发奇想要翻查旧案,这背后的阴谋根本不可能见世。而在六年前,袁泊无从得知这一切,最快的、最无可辩驳地让孙荞洗脱冤情的办法,便是再制造一场几乎一模一样的凶案。
孙荞的手是温热的,孟玚却指间冰凉。
袁泊是对的。是他孟玚错得离谱。
他以为虎骨村只是一场江湖纷争造就的惨剧,却从未料想背后藏着魑魅魍魉。
袁泊知道吗?孟玚心想,他知道孙荞无路可走,所以才孤注一掷,舍身救人吗?
三人趁夜走了一路,第二日上午才回到江峰。
孟玚打算旁敲侧击,把自己查到的事情隐晦告知如今的江峰知州。孙荞赶着回客栈见缪盈,她有太多关于白锦溪的疑问要跟缪盈一同商量。
缪盈正站在客栈门前跟一位高大男子说话。她绛红色的长裙被风扬起,笑得开心灿烂。
“孙荞!”她冲孙荞挥手,抓住眼前男子的手,把他带到孙荞面前。
孙荞看那青年,依旧一张混沌的脸,五官搅和成一团,暗灰色的雾气在他的脸上翻涌,几个眼睛骨碌乱转。
知道孙荞认不出来,缪盈主动道:“这是……”
“我们见过的。”男子主动说。听他声音,似乎是对孙荞笑着。
孙荞记得这腔调,点点头:“白锦溪。”
她翻身下驴,又深深看了白锦溪一眼。那张混沌面庞上的眼睛,不知为何全都定住了,直勾勾盯着她。
“对,你们见过的!”缪盈左手挽着孙荞,右手挽着白锦溪,笑道,“快,快找个地方,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第48章 诱虎14
孙荞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白锦溪”是女人。
她看不见白锦溪的样貌,除了瞧见她身形,还听见她刻意压低、带有欺骗意味的声音。每一次发声、每一句话的节奏,都好像经过计算。孙荞凭着声音很快判断出,这是一个惯会说谎的女人。
和江雨洮一样,白锦溪的脸在孙荞眼中也有过几种变化。但没有人比如今的白锦溪可怕:她坐在孙荞面前时,孙荞看见黑色烟气从她怪异的脸上蔓延而出,渐渐笼罩她的整个脑袋。孙荞连她脸上那十几颗眼珠子都瞧不见了。
孙荞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障。她低头品茶,缪盈正在问白锦溪别后多年发生了什么。
白锦溪说的与往常无异:和哥哥、李锁离开英州之后,一路辗转,定居在池州附近的西崀村。李锁极力邀请兄妹俩住进水龙吟,但两人都不想再跟江湖人扯上关系,婉言谢绝。之后便是西崀村遭灾,兄妹俩带着小寒逃到池州,被李锁和水龙吟收留。
白锦溪讲得很简略。孙荞知道她完全略过了从英州回来后、赴西崀村之前,在虎骨村发生的事情。那是白锦溪真正的秘密,比她的性别、她真正的身份更重要。
“白二爷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孙荞问。
白锦溪:“被人划的。”
“谁划的?”孙荞又问。
白锦溪:“姜盛。”
孙荞和缪盈都是一愣。姜盛她俩都见过,水龙吟前任首领的儿子,首领临死前把他交到白锦溪手上。他平日里呼呼喝喝,唯有提到白锦溪,立刻一脸敬重与崇拜。缪盈眼尖,看出姜盛对白锦溪感情不一般,连讲到白锦溪名字,语气都分外温柔亲昵。
“我哥在被首领托孤后不久便失踪了。说是失踪,但我们心中清楚,他回不来了。水龙吟不能没有首领,姜盛未成气候,太多人虎视眈眈。”白锦溪在自己左眼上比划,“姜盛听我哥的话,但不听我的话。他心思太杂。我便想了个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地在我眼上造一道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