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锈色_徐锐【完结】(43)

  他们问他脸上的伤,白锦溪只说进山时摔的。这次他没再让妹妹进去,他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情况。

  白锦叶躲在家里,她蜷缩在角落里,因为自己尚不能完全明白的恐惧而战栗。捂紧了耳朵也能听见外头的惊呼、尖叫和哭喊声。龙家仍旧是安静的,静得极其可怕。她看见窗上贴的崭新窗花,是龙应意和她一起剪、一起贴的。手上还有为白锦溪包扎伤口时留下的血,她在周围的嘈杂声中放声大哭。

  “我们走得很快,你们没有机会灭口。”如今的“白锦溪”在灯火中狞笑着,瞪紧眼前的袁拂。

  袁拂没有收起剑,但剑悬停了,不再落下。“如果当日想灭口,我就不会放你们走。”

  白锦溪看着他:“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明明能够自行进入龙家,却巴巴地挟持我来让哥哥为你们开门。后来才想清楚,你根本不是为了放我们而留手!”

  袁拂:“你们最终还是逃走了。”

  白锦溪:“是啊,因为你们在龙家找到了更合适的替死鬼。”

  袁拂:“你什么时候成了孙荞的朋友?”

  白锦溪:“早在你们杀龙家之前。”

  袁拂并不信,而白锦溪也不管他信不信:“她现在住在水龙吟,那是我的地方。”

  袁拂缓缓起身。“你当时并不知道我身份。”他迅速地理清了当下情况,“你们兄妹后来跻身江湖,才晓得我究竟是谁。”

  “是啊,袁氏镖局,大名鼎鼎。”白锦溪冷笑,“为了对付龙家,你们不知埋设了多久。我知道的,孙荞根本不是什么替死鬼,她和你们是一伙的!她顺利出狱,最后还嫁给了你们镖局的人!”这些话她埋藏在心里,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如今终于得以发泄,她笑得凄厉尖锐,“我以为她是好人,然而这个烂地方、烂江湖,根本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龙家命案,她也是协从者!”

  袁拂没有跟白锦溪解释孙荞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他离开客栈,轻稳落地,独自在漆黑的街面上行走。江峰没有宵禁,至夜了,仍有街巷铺子灯火通明。卖各色糕点的、炙烤牛羊肉的、洗手洗面的,林林总总。他想起以前在英州,常跟着袁泊与孙荞夜间吃喝。

  孙荞生在英州,长在英州,英州的吃食铺子没人不晓得江北孙家的两个女儿,尤其是男子性情的孙荞。袁拂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孙荞时,她偷穿家里师兄的衣裳,头发像男子般束起,勒一条额带,跟袁泊展示她新得的漂亮马儿。袁拂对男装的孙荞嗤之以鼻,孙荞反口讥讽他:“男子衣装也好,女子衣装也好,我想穿什么穿什么。你呢?你敢穿着我的衣裙上街么?”

  从此孙荞捉弄他的目标之一,便是让他服输,惩罚他穿自己的衣裳出门溜达。

  自然是一次都没成功过。袁拂打起十二分警惕,从没让她得逞。

  他在这夜里,想着孙荞和自己的往事,信步便走到了孙荞下榻的地方。

  檐角一片清净的月亮。

  屠龙家那一夜,月亮也是如此清明洁净。

  袁拂是最后一个进入龙家的。当时夜深,龙家本来就不是戒备森严的地方,没多少家丁侍卫。他们对龙家地形十分熟悉,很快走到铸造坊。

  “大哥。”袁拂对身前的人说,“我跟你去见龙猛,其余人便散开吧。”

  回过头的是袁氏镖局的当家,袁野。

  随从们影子一般消失了,兄弟俩进入铸造坊。龙猛对两人的到来既惊讶又愤怒,他立刻下了逐客令,命弟子们把兄弟俩赶出龙家。等两人离开铸造坊,他又严令弟子不可对家中女眷们提这件事,以免大过年的,她们心生不安。

  在进入铸造坊那短短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袁拂看到了龙猛正在修整的长刀。他一眼认出那是孙荞的龙渊刀。

  他知道今夜龙家将会发生什么,他预感到这把刀如果事发后被看到,孙荞必然会被牵连。鬼使神差地,他把刀抓在手里,藏于冬季厚实的外袍之下。

  离开铸造坊不远,袁野便击倒了那两位送他们离开的弟子。藏在影子里的随从们四散而去,开始行动。袁拂带着龙渊刀试图丢到龙家范围之外,他循着小路与树荫贴墙而行,却忽然在后院的厢房看到了开窗看雪的孟玚。

  袁拂心中大惊:不仅孙荞在这里,连孟玚也在这里。孟玚的腿伤全因他而来,如今又阴差阳错,将被牵连。袁拂知道孙荞十分重视他,心头挣扎一瞬,揣着怀中蒙汗药摸到孟玚窗下。

  迷晕孟玚后把人拖到床上,他推门而出,有黑衣的随从已经悄悄潜在窗边。

  “这屋里没人。”袁拂说。

  随从点点头,翻身跳下楼,奔往另一处客房。袁拂此时还未来得及丢掉龙渊刀,铸造坊方向便传来了沉闷的怪声。

  他赶到铸造坊时,看到的便是已然断气的龙猛夫妇和小女儿龙应意。

  袁野正在龙应意尸身上擦干剑上血迹,回头便看到了袁拂,还有袁拂藏在外袍下的长刀。

  袁野此前没见过孙荞,但知道这把江湖上出了名的靛蓝色长刀。他夺了刀,站在袁拂面前,迅速扇了袁拂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袁拂嘴角立刻裂开,耳朵嗡嗡作响。

  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第二下、低三下……袁野足足掴了他五个耳光。

  袁拂晕头转向,抬头看到大哥恐怖目光,连忙辩解:“我不……我不是……我没有……”

  第六下。他眼前发黑,几乎抬不起头。

  “你算什么东西,你跟袁泊抢女人?”

  第七下。袁拂无从反抗,只得不停摇头。

  袁野丢下龙渊刀,揪住袁拂衣领,用上十二分的力气,耳光仍旧一个接一个。

  等他停手,袁拂跪跌在雪地里,一张口便吐出血来。足足十六个耳光,皮开肉绽,他左眼几乎失明,左耳从此失聪。

  袁野的手心也打得裂开血缝。他抓起龙渊刀掂了掂,拔出长刀,眉毛一挑,似是很为这刀的品质惊讶。

  袁拂忽然心头雪亮。他爬了两步,朝袁野磕头,吃力而模糊地:“大、大哥……请不要……伤二哥的心……他很重视、很重视孙荞,您不能……”

  “他看上的东西,谁都不能跟他抢。”袁野说,“这跟他看上的东西而我看不上,是两回事。”

  话未说完,抬手一挥——长刀脱手而出,刺地一声扎进了铸造坊的牌匾。

  第46章 诱虎12

  这一夜,孟玚也因虎骨村一案而彻夜不眠。

  他与江峰知州在书房熬了整个通宵,两人重新把卷宗里可疑的部分抽取出来,都认为当日第一个“发现”龙家出事的少年很可疑。

  这个少年郎在一份卷宗里,被描述为“某个村人的儿子”,他是被父亲催促去看龙家情况的。但在另一份堂审的记录中,文书记录了村中老人的说法,那少年是“与妹妹相依为命,家中再无长者”。

  这样一个关系重大的人,卷宗连他的名字都未曾留下。

  “我想去见一见这位梁文书。”孟玚说,“你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江峰知州连打两个呵欠,一边喝冷茶一边说:“就在邻县,你若要去,我给你写个地址。我上任时他才回乡,是个老头子了,人有些糊涂,不知是否还记得六年前的事儿。”

  孟玚:“试试吧。我还有许多疑点没解开。”

  知州写了地址。邻县不仅有这位年迈的文书,还有当日抵达虎骨村的另一个官兵。俩人都已归乡养老,孟玚心中惴惴:他毕竟不是江峰的人,翻查旧案、面对旧人,这是个大难题。

  清晨叫上初四离开府衙,刚出大门便看见站在对街的孙荞。

  孙荞牵着她的驴子,背上挎龙渊刀,手中拿一串果子,边吃边看孟玚。

  孟玚知道她来意:“我现在赶着出门。”

  孙荞手中还有另一串果子,顺手递给初四:“我也去。”

  孟玚:“公务。”

  孙荞:“我是为私事,恰巧跟孟大人同路而已。”

  初四吃了那甜滋滋的贿赂,忙说:“大人去邻县找当年的文书。”

  孙荞点点头,翻身上驴:“走吧。”

  她倒像领头了的,直接走在前面。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孙荞沉默,孟玚也沉默。他现在见到孙荞就想起袁拂,一想起袁拂,难免满心怨气。袁家跟他仿佛有仇,袁泊娶了他心仪的姑娘,袁拂害得他与孙荞身陷命案。他若是迷信鬼神,现在必定要去求神拜佛,驱邪求福了。

  江峰知州年纪与他相仿,但走的是天下大部分寻常人都走的那条路:读书,入仕,转眼已经成亲生子,有两个圆滚滚的娃娃了。昨夜知州夫人和两个小孩来书房找知州,孟玚看着,心中不免也会想,若是自己和孙荞的命运一切如常,现在被爱侣与孩子包围的,也许就是自己了。

  他以往从不思考这样的可能。人生一旦分岔就再无重蹈的机会——他何其清楚,也始终清醒。但虎骨村一案和袁拂,唤起了他压在心里的无穷遗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