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洮几乎是咬着牙:“那她也去!”
“好呀。”缪盈刚冒出逗他玩儿的心思,立刻压了下去,点头,“那你去跟她讲。”
江雨洮更黯然了:“怎么是我去?”
缪盈:“难道我去呀?”
正说着无聊话,孙荞练武回来,大步走进院子,扬起下巴就是一句:“你又来啦?”
不知为何,回到池州之后,江雨洮不太敢跟孙荞面对面。此时见到孙荞,也立刻找了个借口原地遁走。孙荞不挽留他,和朋儿、小寒一起吃他带来的东西。连小寒都看出江雨洮不对劲:“江大哥怎么好像有点儿怕你?”
“因为他骗我。”孙荞说,“不仅骗我,还想过杀我。”
小寒和朋儿眼睛瞪得滚圆:“为什么!”
缪盈也过来了,坐在孙荞身边:“为了我。”
小寒与朋儿看看缪盈,又看看孙荞,两双眼睛一时困惑,一时又彻悟般亮起。缪盈敲了朋儿脑门:“又编排什么怪故事!”
水龙吟是江湖帮派,又扎在高浪街,真正三教九流混杂之处。朋儿从未出过沉青谷,这三日全由小寒和江雨洮带着在街上乱逛。高浪街上嘌唱的多,什么故事都有,上午听魔教教主与正道女侠痴恋十六年,下午又听宫妃与侍卫私逃引得官府万里追杀,晚上听的更复杂:高浪街出了名的浪荡儿一时跟大家闺秀眉来眼去、私定鸳盟,一时又跟结义兄弟闯荡江湖、海誓山盟。朋儿听完,回来便眉飞色舞跟家里不想动弹的俩人复述。她讲一点儿,小寒补充一点儿,缪盈和孙荞听得津津有味。
孙荞把龙渊收好再走出来,院子里只剩缪盈。
“江雨洮估计今日还会来找你,他想约我出门。我说除非你也去。”缪盈暗示孙荞拒绝。
孙荞:“好啊,我去。”
缪盈:“……你怎么也想去!你分明不喜欢游山玩水!”
孙荞与她坐在树下:“因为你想去。”
缪盈便沉默了。
“既然逃出了沉青谷,那就多看看澄衣江和雾隐山脉的景色吧。”孙荞把缪盈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若是不想跟他说话,还有我呢。就借口说孙荞累了,孙荞倦了,我们要回去。”
缪盈笑了笑。她在等江雨洮清醒,但江雨洮似乎也在等她。等她做什么?她不想去深想。但在孙荞面前,缪盈可以让自己心底的情绪泄露一点儿:“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好的人。”孙荞立刻说。
缪盈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梨树的花都落尽了,结出许多指头大的小青果,新鲜的香气统辖小院,在这样的天气里闲坐着,人渐渐生出倦意。
“你眼中的江雨洮是什么模样?”缪盈忽然问。
孙荞:“纸一样白的脸,面颊上许多眼睛,时刻都咕噜噜地转。”
缪盈毛骨悚然:“什么?!”
第36章 诱虎02
孙荞初见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这样:纸一般的脸上,无数眼睛骨碌碌地转。
家人出事之后,孙荞起初还是正常的。异常发生在她抱着孩子骸骨不肯放手的那一日:人们劝她松手,劝她平静,七嘴八舌地安慰她,不少人还伸手从她怀中试图夺走骸骨。孙荞疯了一样尖叫,她几乎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但摸到的只是空空的背部。她捡起地上枝条与村人对峙,渐渐的,每一个人都化身成了恶鬼。
孙荞便是那时候忽然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病了,这病或许永远、永远也不能好。
她安葬了袁泊与两个孩子,提刀上路,一路全是魑魅魍魉。江雨洮却又有点儿不同,起初看他和所有的陌生人都一模一样,后来相处多了,他脸上眼睛逐个消失,五官像被什么揉成一团混沌,雾气般模模糊糊。
“好像熟悉了都会这样。包括小寒、初四和朋儿,现在也不那么可怕了。”孙荞说,“只是仍认不得面貌。”
“混沌也不行呀。”缪盈着急,“我看你这病比小寒的严重多了。”她恼自己学艺不精,不知道孙荞是哪里出了问题,又恼苏盛南空有一身好医术却满肚子坏水。她江湖传闻听过不少,苏盛南这样高明的医者其实并不多。
“不碍事的。”孙荞说,“我若不告诉你,你也根本看不出我不对劲,是不是?”
缪盈:“你真能看见我?”
孙荞:“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缪盈心头又热又疼,牵紧了孙荞的手。
翌日出门,缪盈挽着孙荞胳膊,孙荞觉得不自在她就换作牵手,总之不让孙荞远离自己一步。孙荞笑她夸张,又想起小时候也总是缪盈带着自己东奔西跑,就像真正的姐姐。
两人去赴江雨洮的约,一路边走边逛过去。上一次来池州还是春雨绵绵,此时天朗气清。街巷上到处是叫卖的人,缪盈看这个新鲜,看那个也新鲜。买了些吃食坐在树下品尝,缪盈拿起一颗糖莲子说:“我记得你娘亲总是随身带这个,你不想练武在地上打滚,她就喂你几颗,哄你继续。”
莲子软糯,糖末细腻。孙荞嚼了两颗:“其实我不喜欢吃,太甜了。”
终于等到缪盈主动提起赵喜月,孙荞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直接说:“是我娘亲把你推给苏盛南,你如果怨她,也是应该的。”
一颗糖莲子还未放进口中,缪盈忽然没了胃口。她皱了皱眉,没有应话。
“她当时是为了我,才把你……”孙荞说不出“献出去”这句话,打结了。
阳光照得人头脸发烫,缪盈想起离家前一天晚上,赵喜月拿着很多东西登门找自己。
和孙荞一样,缪盈年长后有了自己的小院儿。孙家并不十分富庶,房子有限,为了给缪盈搭一个跟孙荞贴着的小院,赵喜月指挥弟子们在家里忙了一个多月。缪盈把自己的房子、院子打理得很美,赵喜月常常拎着孙荞训,让她学学缪盈,别在院子里摆什么武器木人,多些花儿草儿。
那夜小雨,赵喜月撑着伞过来,在缪盈面前打开一个小包。包里是两根金条,十几颗圆溜溜的南海明珠,几枚玛瑙戒指,还有精美的耳珰。缪盈认出耳珰与珠串都是赵喜月打算给孙荞陪嫁的东西。
赵喜月全塞给了缪盈。
那晚上赵喜月说了很多话,尤其叮嘱缪盈在沉青谷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苏盛南欺负他,便去什么地方找谁和谁,说你是赵喜月的养女,那些人定能为她撑腰。说着说着,又茫然叹气:这几日我心里总是怕,我怕我选错,反倒害了你。
缪盈仍记得自己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嫁给好对象的喜悦,让她没有捕捉到赵喜月未说出口的担忧。缪盈只说:“我可不去找那些人,他们名声大,可我谁都不认得。我若受了委屈,我便回家找你,找师父还有孙荞。”
赵喜月笑了笑,握住缪盈的手,良久才说:“那时候如果孙家还在,千里万里,我都为你出气。”
之后缪盈再也没听过孙家的消息,直到在螺音口中遇到外来的江湖客,才知道孙家已经没了,赵喜月夫妇死了,孙荞嫁给袁泊,远离江湖。
她偶尔也会想起出嫁前那一夜。仿佛有什么深藏水面的东西,曾在她面前亮过片爪只鳞。
被困在沉青谷里的岁月,缪盈是怨过赵喜月的。她怨此生遇过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孙荞,包括十五岁中秋夜救下的那个小姑娘。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命运生来注定,有时候她又觉得是冲纨绔举起手掌的瞬间,改写了此生命数。
但一旦离开沉青谷,心头许多淤积的东西便被长河与清风吹散了。
此时孙荞提起赵喜月,她又一次想起往事,心头忽然生出奇特的警觉,她得跟孙荞聊聊过去发生的事情,但现在却又不太合适:对现在的孙荞来说,找到货郎是重中之重。
“我们走吧。”缪盈把最后一颗糖莲子扔进嘴巴里,牵着孙荞起身,“还说这些做什么?我如今自由自在,过去的事儿只会增我烦扰,不去想了。”
高浪街尽头十分热闹,山路上人来人往。缪盈笑骂道:“还说是没人知道的地方!”
江雨洮已经在路旁等着,见到孙荞,挤出一个很丑的哂笑。孙荞动动下巴,示意他带路,江雨洮忙不迭走在前面。渐渐的人少了,前路狭窄,密树丛生,他们像在绿色的河流里洄游,穿过一个又一个浪头。
再踏一步,豁然开朗:眼前是平坦山崖,佛像与石灯倒伏,苔痕斑斑。远山连绵如一笔淡墨,浩大的风从澄衣江上吹过来,卷过他们的发梢与衣角,往雾隐山脉深处去了。
连孙荞也说不出任何挖苦的话,眼前景色如此浩荡开朗,令人一扫心头烦恼。
孙荞识趣地与江雨洮、缪盈拉开一点儿距离,装作研究地上的佛像,渐渐挪到林子边缘。江雨洮递给缪盈一把扇子,缪盈打开,上面是一个美人儿,角落写着她的花名:香月。
“当年离开沉青谷,我便直奔池州。你让我去找池州的白锦溪,但你也不确定他真的能帮你。我心想,姓白的若是不帮,我便挟持他来要挟整个水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