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和大夫都沉默了。片刻后，大夫先开口：“我常去洞府给赤练鱼看病，他催促我成亲的时候，跟我讲过，所谓至亲至爱，是指我们万霖水蛇心中想法。至于对方……对方是否也牵挂爱恋我们，不重要。”
小蓝声音又变尖了：“什么？！竟是这样？！我还以为要两情相悦……若知道这么简单，我早就该到岸上找几个漂亮男人吃吃！”
大夫：“……水里就没有你看得顺眼的吗？”
小蓝不吭声。密室内忽然静寂了，又是大夫开口打破沉默：“明日成亲，我和小蓝，还有其他万霖水蛇都会与你们一同去洞府。我估计，依照赤练鱼的性情……他会要求你与那位娘子在他眼前完成洞房仪式，再亲眼看着你吃掉她。”
明泽还是不说话。小蓝：“喂，明泽，你舍得？”
明泽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看向密室门口。大夫和小蓝连忙冲过去推开门——但门外没有人，一条鱼仆从正从不远处匆匆游过来：“又有小孩打架了！头破血流！”
大夫匆匆离开，小蓝站在门前张望，片刻后才看见许云袖从学堂后门走过来，脸上是憔悴的。
“……你怎么走去那边了？”小蓝问。
“衣服……明泽恢复了，需要衣服。”许云袖扶着门框喘气，“但我走到半途，放心不下，又折回来……明泽！”
她露出一脸喜色，匆匆与小蓝擦肩而过，直奔密室门口。
明泽穿着大夫的衣服，正静静站在那里。
许云袖奔过去，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你恢复了。”
谁也不出声，最后是明泽朝她伸出手。许云袖牵住了，任由明泽抓紧自己的手掌，拉着tຊ她往外走，穿过医馆、学堂，走进入夜后灯火辉煌的城镇。
许云袖偶尔扭头看明泽，但更多时候，她需要沉默地梳理心头的种种情绪。
这些万霖水蛇跟赤练鱼的关系都不好。许云袖敏锐地察觉，他们三个聚在一起且没有外人的时候，不会称呼赤练鱼为“爹爹”。
而她也明白了这场婚事的真正意义。前两日脑中还是一片混沌，但吃了小蓝拿来的珠子后，她便完全清醒了。她想起了一切，包括与明泽的相识，岸上的方遇春和丹梅，还有她入水的目的，找到齐鸢。
是的，齐鸢才是最重要的，对她来说。
明泽要吃掉自己，她又震惊又伤心。但一想到可以借机救出齐鸢，她不得不努力让自己冷静。
而想见到齐鸢，就必须先进入赤练鱼的洞府。
许云袖转头问明泽：“明日就要成亲了，可我是第一次，许多事情都不晓得怎么做。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明泽停下了，扭头与她面对面。水族的妖怪们都为这场婚事热闹地庆祝，城镇装扮一新，红的黄的各色彩光在他们身上、脸上萦绕。其实这一刻，两人都看不清彼此表情。
“你不问关于我的事情吗？”他轻声说，“看到我那个样子，你心中没有一点别的感受，反而太假了。”
许云袖想了很久才开口：“若我说我很害怕，你会怪我吗？”
明泽：“……不会。谁能不怕呢？我自己都会怕。”
许云袖：“若我说，害怕之后，我更担心你的安危，你会信吗？”
明泽脸上掠过一种紧绷的神情，他抿着唇，死死盯着许云袖的脸庞。灯光中，少女的脸庞一刹明亮，一刹灰暗。但她是诚恳的，始终没有回避明泽的凝视。
明泽的心中浮起了轻盈的快乐。他漫长的一生里从没有过这样甜蜜和长久的欢乐，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许云袖而产生的。
他要吃掉她。他不想吃掉她。
晃了晃头，明泽再次牵起她的手，说：“你第一次成亲，我也是第一次，我又怎么懂那些仪式、礼节。……你说的是这个吗？”
许云袖：“那可得找人问问。小蓝和大夫会懂吗？”
“他俩更不会懂了，一个木头，一个呆子。”明泽嘴角忽然一翘，这让他紧绷的脸色松弛下来，“走吧，我知道该去问谁。”说完牵着许云袖，大步往自己的府邸走去。
一条细小的青尾鱼与他俩擦肩而过，继续往前。它穿过热闹繁华的街市，一直游到城镇中心那个巨大的黑红色深渊，熟门熟路地扎进去。不停往前、往前，直到停留在赤练鱼的耳边。
赤练鱼此时正在洞府深处关押齐鸢的地方徘徊。大夫治好了齐鸢的伤，小蓝重新加固了锁链，齐鸢现在是赤身裸体被束缚着的无用神仙，赤练鱼不停打量这个英俊健壮的食物，嘿嘿地笑。
青尾鱼在他耳边萦回，报告着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赤练鱼连连点头：“看来这次没问题了，那个确实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齐鸢问：“万霖水蛇也能找到至亲至爱之人？”
他开口的腔调很平静，不因自己现在的状态而慌乱，也没有因见到赤练鱼而恐惧，反而像是跟赤练鱼闲谈一般悠哉。
青尾鱼离开后，赤练鱼坐在了齐鸢面前。
“这有什么奇怪的？本来我们妖怪就最懂得蛊惑人心。”赤练鱼说，“你身上有桑京的气息，你是在桑京帮助下才变成野神仙的。你不知道桑京的事情？”
“说三百遍了，我没听过。”齐鸢巧妙地搭话，“听你的意思，她也懂得蛊惑人心？”
“那当然。”赤练鱼嗤笑两声，“青木山的山神桑京，原本不过是山中一个寻常树妖。她的原身是苦楝树，长得确实漂亮，不少妖怪都中意她。”
齐鸢听得很认真：“你也中意？”
“呸！我不至于看中一个树妖！况且她如此水性杨花，明明蛊惑了枕霞仙君，却又跟琉璃宗的人勾三搭四，不是好东西！”
第四十七章 可怜啊，桑京！
桑京原本是青木山中的一棵苦楝树，枝干遒劲，花繁叶茂。她修炼数百年才修成人形，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小妖怪，不料却遇到了下界巡游的枕霞。
在十二天的仙人之中，枕霞仙君是较为出名的一个——因为好看。
天界或人间，庸俗起来大都相似。总之枕霞自恃有那样一副皮囊，在情爱之事上没遇过什么挫折。他看中的，大都喜欢他；不太喜欢的，也抵不住他这般漂亮人物的软磨硬泡。
仙姝美人见得多了，难免眼高于顶。
据传，眼高于顶的枕霞仙君巡游到青木山时正是月夜。开满小花的苦楝树下，桑京恰好化形走出。两人打了个照面，她惊奇又天真，笑着问：“你是谁呀？怎么我从未见过？”
枕霞从此倾心。
仙人只能和仙人结为伴侣。枕霞与桑京相识之后，在青木山逗留了许久，久到十二天频频派人下凡来催促他回去。枕霞心一横，回到十二天后灌醉了掌管仙人名册的仙官，偷偷在册子上添了桑京的名号，从此树妖桑京便莫名变成了青木山山神。
而枕霞自己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被关押责罚好长一段时间。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等枕霞回到青木山时，他愕然发现，成为山神的桑京居然跟一个琉璃宗的弟子过从甚密。
俩人日夜相会，同进同出。桑京面对那弟子时，说话的腔调、笑的方式，都与平时全然不同。
一谈起这些事情，赤练鱼眉飞色舞：他当时就在青木山，见到天上仙人居然也为情爱苦恼，实在乐不可支。他身为妖怪，一生都难以越过龙门成仙，桑京却因为一副漂亮模样而莫名擢升为山神，若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赤练鱼恨自己修炼时选错了身躯，若练成个妖娆女子，说不定如今山神就是他了。又恨自己模样粗鄙，若长成个倜傥男儿，说不定也能讨有权有势的仙娥欢心。
总之，他怀着一腔恶意从中添油加醋，挑拨了好几次桑京和枕霞的关系。
枕霞恨透了那琉璃宗弟子，但又不敢真的下手对他做什么。那人若死了，桑京便永远不可能忘记。枕霞想了不少法子，比如让别的妖怪去诱惑那弟子，比如设下陷阱，让桑京误以为那弟子移情别恋，等等……但全都不奏效。
那俩人依旧如胶似漆，而且每次误会解开，感情便更为坚贞。
赤练鱼坐在齐鸢面前，说得口沫飞溅。齐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忍耐着问：“奇怪，若那弟子跟桑京感情这么好，怎么你吃掉桑京，他却没有找你的麻烦？”
“他死了呀。”赤练鱼说，“死在了琉璃宗的人手里，似乎是他的师兄下的手，叫什么……浩岸子。”
齐鸢猛地抬头。浩岸这个名字，他听过的——这是琉璃宗师尊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