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他不能死在驱妖师和修仙人手里！”
大夫愣了，眼中一片温柔。但小蓝又说：“死在我面前，至少我还能吃了他的尸体。”
大夫：“……”
小蓝：“我们万霖水蛇不就是你吃我，我吃你么？怎么了？”
大夫扭头离开了：“好好好，改日我若死了，一定只给你吃。我去给他找药材治疗，你不要再进去了。”
小蓝在密室门外伫立许久。臭气渐渐消散了，但一种粗糙的呻吟通过门缝隐隐约约传出。想到门内明泽的真身什么模样，小蓝打了个冷颤。
赤练鱼之所以最中意明泽，是因为明泽吃妖怪吃得最多。有的万霖水蛇是受不住这种折磨的：吞食同类，还要眼看着自己变成不堪入目的一团肉泥，并非所有人都能抵受这种残酷。明泽却承受下来了，而且还随着每一次的吞食，变得越来越强大。
赤练鱼培育他，是培育一个最心爱、最合意的食物。连小蓝都清楚，她知道明泽也心知肚明。
有时候她还会想，明泽的人形足够英俊儒雅，这算不算他对自己真实模样的一种抵抗？
想到这里，小蓝忽然停止徘徊。她转身离开医馆、穿过学堂，快步朝着明泽的府邸跑tຊ了起来。
“先生要见许云袖！”在府邸前头，她冲阻拦自己的鱼仆从大吼，“是他叫我来找许云袖的！”
鱼仆从：“不信！不信！”
吵吵嚷嚷中，许云袖从房间里走出来，模样比之前精神许多。“出什么事了？”
小蓝：“明泽有事找你。”
换做之前，许云袖或许立刻就跟她一同离开了，但眼前的许云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找我？”
小蓝看了她两眼，绕过鱼仆从，贴在许云袖的耳边：“是野神仙的事情。野神仙就关在赤练鱼洞府的深处，我也见过。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对不对？”
许云袖一下抬起了头。小蓝牵她手，一直把她带到学堂。要踏入医馆时，许云袖站定，问：“你怎么会知道野神仙的事情？他把这件事也告诉你了？”
小蓝极其聪颖，前因后果她一拼凑，猜出了大概，便随口说：“我还见过你们的同伴，一个修仙人，一个驱妖师，对不对？为了把你救出去，我可是花了大功夫。”
许云袖先是吃惊，随后半信半疑：“你如果真要救我，你带着我穿过这道屏障不就行了？没有水族妖怪帮忙，我出不去。”
小蓝眼珠一转：“单是你出去顶什么用呀，得让你和野神仙都一起走。都在计划中，你放心吧。”说着继续拽着许云袖往前走。
许云袖还是问：“谁的计划？明泽的？”
小蓝只好默认：“对啊，他最重视你了。”
许云袖若有所思，小蓝拖着她快步往前走。但许云袖压低声音：“赤练鱼洞府怎么才能去？”
小蓝：“你一个人是去不了的。但你若跟明泽成亲，成亲当日就一定会见到赤练鱼。”她巴不得赤练鱼和明泽起冲突，这时候忽然热情无比，“我给你带路，我让你跟野神仙见面，好不好？”
许云袖：“……你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小蓝：“我把你看作朋友呀！朋友有难，我当然要帮。当、当然了，这也是明泽的计划，估摸着他如今就是想跟你细说一切吧。”
她说着，十分真诚地握住许云袖的手，直到看见许云袖脸上的防备神色渐渐褪去。……果然如此。微笑的小蓝心想：人类果然爱听这种说辞。
医馆的密室外头，取代异味的是浓烈的药味，凑近了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大夫正在里头给明泽治伤。小蓝对许云袖说：“他就在里面等着你。”
许云袖推开了门。
还未等她看清楚室内是什么情况，室内爆发一声怒吼！紧接着一股大力当空袭来，她立刻被推出门外。沉重的石门正要关上，两只蓝色的大手忽然拍在了石门上——小蓝双臂变形，硬生生推开就要闭紧的石门，同时抬腿一踹，把许云袖踹进了密室。
砰然巨响，石门关上了。密室中灯火明亮，大夫怔怔站在一团无法形容的、黑绿色的躯体中央。
一种声音，像明泽，又不似明泽，在密室中激烈回荡：“滚出去——滚出去！！！”
许云袖眼前是无数块碎皮破鳞被胡乱缝合在一起后，组成的巨物。有的地方覆着暗红色的鱼鳞，边缘翘起，烂肉灰白；有的地方光滑得像泥鳅，渗出油汪汪的黑色黏液；有的地方又长着一簇一簇的黑硬短毛，像烂透之后长出的霉。
一条瘫软腐烂的鱼，还是水蛇？许云袖不知道。她下意识地后退，背脊紧紧贴在石门上。明泽的怒吼变得像呜咽了，怒气冲冲的：“谁让你进来的！”
她终于看到明泽的脸。一大一小两只手捂在隆起的鱼脸上，声音因此变形，浑浊不清。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残骸胡乱地堆叠在他的身体上，那颗鱼头就在这堆残骸和腐败物的最高处。
等他放下手，扭头看向许云袖，许云袖一下屏住了呼吸。
皮肤全被鳞片覆盖，八九只眼睛沿着脸颊两侧排开，每一只瞳孔的大小形状都不一样，有圆有竖，而且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转动，没有一只是对准同一个目标的。
她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惊叫。但惊恐圆睁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她的恐惧，眼前的巨物开始蠕动，如沼泽一般发出泥泞的声音。他似乎笑着，又似乎愤怒：“满意吗？这就是你想让她看到的是吗？！蓝鳍！！！”
他的怒吼震得石室发抖！许云袖差点跌在地上，幸好被大夫搀紧。“快走吧！”大夫低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该看的……”
但许云袖猛地推开了大夫，她往前走了两步，更接近那个怪物，仰起头吃力地看过去。
在明泽的胸口，有一个黑红色的巨大掌印，边缘正不断扩大，他的身躯正被掌印不断灼烧。
“……是方遇春和丹梅打伤了你？”许云袖问，“明泽！是不是！”
明泽：“滚！”
许云袖：“如果是的话，我知道这个该怎么治。”
明泽：“滚出去！让蓝鳍带你走，你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到你！”
许云袖：“我想救你！”
明泽：“救这样的我吗？哈哈哈哈！”他尖利又嘶哑的笑声震得许云袖耳朵好疼，“你要救这个模样的我吗？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想吐吗？这样丑陋不堪的……”
他咬牙切齿地复诵以往岁月中，他从别人口中得到的一切痛骂和诋毁。没有人看到他的真身之后不会变色，他是赤鱼潭所有万霖水蛇之中最难看最扭曲的一个，甚至同为万霖水蛇，他身边也没有亲近可信的人。
他的强大伴随着一种饱含死亡、吞噬和杀戮的丑恶。他是不祥的。他是被所有人嫌弃的。所以他把自己化作一个儒雅书生，只有这样才可光明正大，行走于天地间。
而即将要被他哄骗着成为他新娘的女子，正仰起头注视他。她当然脸色惨白，也当然声音发抖，害怕得那么明显。明泽等她说出那些他听过千次万次的话，等她用语言的尖刀戳进自己心里搅动拉扯。反正他要吃掉她的，很快，就在明日……
许云袖说：“明泽，求求你，让我救你吧。”
她居然在恳求。恳求一个怪物容许她施舍善心？
明泽心里还有许多恶毒的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了。许云袖的手覆盖在他结了疤的皮肤上，那里有尖刺穿过鱼鳞，黑色的汁液不断渗出。但她好像完全不怕。
明泽的身躯扭动，狰狞脸庞靠近许云袖，但看不出她神情里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反倒是她眼中映照出的那个怪物……令明泽所有的眼睛都紧紧闭上了。
“哪颗是你的真眼睛呀？”许云袖盯着他的脸庞问，“我都不知道该看哪一个了。”
明泽：“……”
他慌忙扭过头，良久才问：“你知道怎么治伤？”
许云袖万分肯定：“我当然知道。”
在从青木山来赤鱼潭的路上，丹梅多次跟方遇春提议合作。她不讲收徒拜师，只说俩人可以合起伙儿来斩妖除魔。这提议确实让方遇春打起过精神，俩人讨论各自的法术、符咒和仙器，研究出好几个配合的法子。明泽所受的“乾坤印”就是其中一种。
“寻常药草克制不了乾坤印，你得找到火心藤的种子、霜华草的根和三颗玉露芝……”许云袖熟悉药草，很快把需要的东西告诉大夫。
大夫半信半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