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袖抓着自己头发，双目赤红，眼泪狂流。她拼命摇头，拒绝明泽伸过来的胳膊。
明泽的手指一旋，食指与拇指之间便凝出了一颗小小的珠子，淡青色，透亮得像露水。
他把珠子递到许云袖的嘴边。
“天饥病不是人间疾病，便要用非人之物来压制。”他说，“这是我的妖力，你吃下吧。”
看到妖力珠子的瞬间，她的身体因狂喜而大声叫嚣：吃下去，吃下去！吃了就不饿了，吃了就不疼了！
可她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襟，把自己钉在原地。摇头，再次摇头。她把脸偏向一边。
她只想吃最熟悉的、金橙色的珠子。
明泽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这是为了救你。”他说，声音笃定平静，依旧是那种令人信服的柔和语气，“许娘子，只吃一次，是不会有问题的。你吃下了，不难受了，我便把你送回同伴身边。”
饥饿把许云袖的意识啃得坑坑洼洼，她只觉得那颗珠子在她眼前晃啊晃的，太过诱人。明泽的手指微微用力，她的嘴不由得张开一条缝，那颗珠子顺势滑了进去。
珠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生鱼的血，又仿似雨后塘底的淤泥。它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她没有感到饱足和温暖，只觉得胃里翻搅了一下，浑身发冷，连忙侧过头呕吐。
珠子从她嘴里滚了出来，原封不动。随即，它化成一条细如草茎的青色小蛇，顺着明泽的手腕爬上他的袖口，扭身钻了进去。
许云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大口喘气。呕吐过后，空荡荡的胃反而平静了一些。疯狂的饿感退到后方，疼痛正持续侵袭她的身体。
“……为什么不吃？”明泽低声问，“你也嫌弃我是万霖水蛇？”
第四十章
许云袖不擅长安慰，听到明泽这句话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意思？你在责备我？
她此时又因为呕吐和浑身的疼痛而十分不适，没空隙回答和思考明泽的伤心，干脆仰面躺在地上，说：“我一想你，你就出现了。我心里还感激呢，幸好此时我身边是明泽先生……这也叫做嫌弃？”
明泽不语。许云袖又说：“反倒是你这话让我伤心。”
她向来这样说话，不管后果。但这些直白直接的话起了作用，明泽垂下眼皮：“对不住，是我过分了。”
他继续取来各种食物给许云袖，还烧了热水让她洗手洗脸。许云袖不知吃了多少，肚腹才有一些缓和之感。
她边嚼最后一个梨子，边问：“你总是这样不信任别人么？”
这下难以回答的变成了明泽。他怔怔看许云袖，像是不明白她怎能这样直率。“对不住。”他又说一次。
许云袖吃完了梨子，盘腿坐在明泽面前。
“我晓得你想什么。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一点儿也不相信别人，谁要对我好，我就怀疑他后面会使坏，谁要对我坏，我就觉得他天生如此，我也天生要受他的恶。因为周遭都是恶人，我只能这样防御。”她说，“若不这样想，便要时时伤心。”
明泽：“我不伤心。”
许云袖：“你骗人。你以为我嫌弃你的时候，分明伤心了。”
明泽脸上掠过几分尴尬。许云袖盯着他笑：这几分尴尬让这青竹般端谨的人多了活泛之气。
“伤心有什么说不得的。咱们活在天地间，开心、伤心都是常事。我后来也明白了，我得坦荡去对人，高兴了，告诉他，不高兴了，也告诉他。人长着嘴巴就是要说话，而且要多说话。”许云袖说，“谁都不是别人肚里的虫子。”
明泽：“看来你病已经好了。”
“还痛着呢！”许云袖说，“可你是我朋友，我要清楚明白告诉你我的感受。你总是这样误会和不信任别人，只会把关心你的人越推越远。可你并非中意孤单、享受孤单的人。”
明泽忍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
许云袖：“你住在这么繁忙热闹的地方，你还开学堂教小娃娃。”
明泽不应，轻叹一口气，无言地看她。
“你我既然是朋友……当然，是我厚脸皮将你看作朋友。但成了朋友，便要多多坦诚。以后你对我做的事情有什么不明白的、看不惯的，你尽管说出来。但不要一开口就指责我，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听了让人生气。”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忽然想起类似的话语，她也对齐鸢说过。
啊，是了，齐鸢。她可没有忘记他。或许能帮齐鸢的那个人就在眼前，许云袖愈发亮出了十二分的诚恳。
“我吃不下你的妖力珠子，是因为……因为我吃过别人的仙力。”
明泽了然：“那个野神仙？”
许云袖：“……先生，你是不是晓得天饥病怎么治？”
明泽：“我不晓得。”
许云袖：“可你得知我已经吃过齐鸢……野神仙仙力，你一点儿也不吃惊。”
是这句话让明泽下定决心，抬头对许云袖说：“对，我知道。”
送许云袖回去的路上，许云袖走到一半便气喘吁吁。眼看天色渐晚，明泽在她面前蹲下，表示要背她。许云袖踟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到了明泽背上。
明泽背着她一边走一边说起天饥病的事情。
天饥病不是人间的疾病。它是特殊的、先天被催生出来的，明泽只在妖族人身上见到过。而患有这些病症的人，往往活不到十岁便夭亡了。
许云袖越听越悚然：“这是何意？我不是人？”
明泽：“可你身上也没有妖气。我是万霖水蛇，对一切具有妖气之物都很敏感，你我……如今这样贴近，但我依旧没觉察到什么妖的气息。”
许云袖说：“我是人呀，我有爹娘——”
可她是爹娘在大树下捡回来的。
许云袖停口了。
明泽没发现她的出神，继续说：“你同伴中有个修仙人，他或许知道，在修仙人中有‘吃神仙’的传闻。也只有他们这些半仙躯体，才能消化神仙的仙气。因为天饥病只有一个根治之法，便是‘吃神仙’。”
这件事许云袖已经听不同的人说过好几次了。她愈发认真。
“寻常人或妖若真的吃下仙气，立刻便爆裂而亡。”明泽说，“而患此病的只有妖族人。妖族出生后若被发现有此病，不少爹娘便会……”
许云袖：“去找神仙来吃。”
她忽觉奇怪：“不对呀，你是说，这病只有妖族会得，那岂不是只有妖族才会去找神仙来吃？哦，修仙人也会，但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就是绝不能损伤神仙惹来麻烦。”
明泽：“所以最终，会去滋扰神仙的，只有妖族人。”
许云袖一时间想得更多了。这个病仿佛是仅针对妖族而生的，太过怪异。况且神仙大都聚集在十二天，凡间多的只有野神仙。
许云袖想到一个矛盾之处：“你说寻常人妖吃下神仙仙力就会爆亡，为何我没有？”
明泽：“因为你吃的是野神仙的仙力。”
一刹那。许云袖浑身汗毛直竖。她大喊：“先生！”
明泽：“是的，你发现了。‘天饥病’的唯一合理药方，就是‘野神仙’。患天饥病的妖族越多，‘野神仙’就越少。而谁会希望天地间的野神仙变少？什么人最看不起野神仙？”
许云袖不禁抬起头看向茫茫的天空。头顶黑天漂浮几片彩云，但因为太黑了，黑得太像深渊，那几片彩云就如同涂抹的血痕。
她打了个冷颤，随即想起下落不明的齐鸢，心头一阵难以消散的闷痛。
这时明泽说：“世道就是如此。”
许云袖咬着牙：“难道从来就没有真神仙载在妖族手里么？”她现在反倒成为了妖族人鼓劲的了。
明泽忽然犹豫了。许云袖连忙低头：“有真神仙被吃过？”
“……有过。”明泽终于说。
许云袖不知为何忽然振奋了，忙从明泽背上跳下：“被吃的是谁？tຊ又是谁吃的？……难道是你？”
“不是我。”明泽说，“但我见别人吃过。”
提到这件事，他眉头紧蹙，完全不愿多谈，扭头说：“你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头顶落下两条影子，迅速把许云袖拉到了他们那边。丹梅和方遇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明泽果然已经适应这样的眼神和对待，拱手行礼，正要说话时，忽然左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