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说书的泥鳅精说他还在附近几个镇上办了私塾，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不收束脩。最让许云袖意外的是，他在赤鱼潭边上也办了一所学堂，专门教妖族的小孩读圣贤著书、学人间规矩。
“妖族的小孩学这些做什么？”听说书的人中，也有今日刚到赤鱼潭的，笑着问，“哎哟，妖族的孩子又不能入籍，不能考科举！”
泥鳅精正色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我族虽不为人族、仙族所容，但生于天地之间，同样见春花秋月，感寒来暑往，心中也会涌起千般滋味、万种感慨。这些滋味和感慨，若不借助文字，便烂在肚子里，无人知晓。若无人知晓，那又有什么意思！”
那人笑道：“你口才着实不错，莫非也去那学堂读过书？”
泥鳅精捋着长须摇着折扇，频频点头：“正是、正是。”
在山脚下一处坡地上，许云袖还看见几个小孩围着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鹿。其中两个妖族的孩子用妖力打开铁夹，又一点点地为小鹿治伤。旁边几个人族的孩子摸着小鹿的脑袋安慰，还用药草捣出的汁液敷在伤口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笑着，为对方拍手叫好，谁也没有在意彼此是不是同一族类。
孩子们带许云袖找到了明泽的学堂。
那是几间依山而建的木屋，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矮桌和蒲团，一切都沐浴在暮色之中。
明泽正坐在廊下竹椅上，半挽着袖子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包扎的手法不太熟练，布条缠得松松垮垮，血从旁边渗了出来。
许云袖连忙走过去接过布条，重新替他缠紧。明泽起先有个推辞和躲避的动作，但许云袖手上力气大，抓住了他：“别动！”
明泽轻笑，声音好似羽毛，在许云袖耳边挠动：“你又来找我，不怕那个野神仙生气？”
许云袖：“他可管不了我。”
明泽：“那是你管着他？”
这是他第二次确认许云袖和齐鸢的关系，许云袖心中一动，没有回答，把手缩回来：“好了，我很擅长处理伤口。”
明泽道谢，微笑看着她。许云袖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移开时，听见他问：“为何对我这个妖怪这样好？”
许云袖还未回答，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妇人拎着食盒走进来，乍见院子里有个陌生娘子，“啊哟”一声顿在门前，紧接着便被身后的中年汉子推搡进来。两个都是人族，见了明泽便满脸笑容，说是自家孩子在这儿念书，学问渐长，正好今日生辰，便做了一点吃食送来谢先生。
明泽接过食盒道谢。两人的目光一直在许云袖身上打转：“明泽先生，这位是……”
明泽笑道：“我摔跤受伤，就不方便送二位了。”
那俩人这才走了，频频回头。许云袖对这些揣测的、八卦的目光全无警觉，只注意眼前的糕点。食盒上下两层，下层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鱼羹。许云袖肚子咕咕叫，明泽听到了，自己拈起一块糕点，其余的都推到许云袖面前：“我没有胃口，你吃吧。”
许云袖：“……你是水族妖怪，他们怎么还送你鱼羹？”
明泽：“他们不知道。是邻镇的人，来回都只从山中过，赤鱼潭附近他们也不常去的。”见她还犹豫，又温和笑着说，“别担心，这些东西绝不会有毒。他们都十分尊重我，我这个教书先生在这附近还是有些威望的。”
许云袖说起山脚处人族与妖族小孩救小鹿的事儿。明泽靠在竹椅上，看着头顶火烧般的云霞，良久才开口：
“我们学人间的规矩和知识，不是为了入什么籍、考什么科举，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我站在一个人面前时，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能让那个人听懂我的悲喜。这世上的生灵，无论人、妖、仙，说到底都是在同一天地间讨活路。若彼此能懂对方一句真话、一个眼神、一次叹息，便是难得的缘分。这样的缘分多了，人妖之间，便不再是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他指指头顶那半片薄薄的弯月亮。
“……而是可以并肩坐在树下，看同一轮月亮。”
许云袖听懂了，笑得眼睛弯弯。明泽声音好听，说的话也好听，况且这样的语句从明泽这般模样的人口中说出来，总是让人信服的。
她吃光了糕点，但没有碰鱼羹。虽然很饿，虽然鱼羹比冷的糕点更香，但她不会在明泽面前吃鱼。明泽似是知道她心意，慢慢从竹椅上起身，“你不要动，坐在这儿等我”，片刻后便从后院端来一篮晒干的红枣和一碟腌萝卜。
许云袖一扫而空，抬头才发现明泽一直看着她，目光有些意外。她的脸红了，干咳一声，说了实话：“我有天饥病，怎么吃都吃不饱。方才实在没忍住，对不住。”
明泽用没受伤的手支着脸颊：“赤鱼潭周围什么都有，最不缺的就是食物。你随意吃。镇上见到喜欢的铺子，大方走进去，报我的名字即可。”
许云袖：“真的么！……不对，你在骗我。”
明泽仰头扬声大笑。
许云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得知自己有这种怪病之后不怜悯也不惊讶，反而笑得这么畅快。她把青木镇的那些事情告诉明泽：那些人如何把她当怪物，如何趁她不在家砸她的东西，如何在她走过去的时候往旁边吐口水。她当然没有难过，只是当做一些好笑的、无奈的往事，跟明泽分享而已。
明泽安静地看着她：“我若早认识你，我便帮你出气。”
许云袖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泽：“可也一定伤心过的吧？”
许云袖脸上的笑容一分分消失了。“伤心多寻常。”她低头，拨弄脚边一根摇摆的狗尾巴草，“谁都有过伤心事，但熬过去就好了。”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心想自己还是读书太少，在明泽这样的人面前，如此口讷。
好一会儿，她听见明泽说：“你若喜欢这里就留下来。有我看顾着，绝不会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若是落在一个受苦受难、满心悲楚的人耳朵里，该是多么动人。可许云袖不是这样的人，她抬头笑道：“说什么呀，多谢你了，可我也不是会让别人随意欺负的性子。你没见过我揍人吧？我连神仙都敢打！”
明泽露出一丝诧异，但笑容随即变得更浓了。
说说笑笑间，夜幕低垂。明泽送许云袖离开。两人沿着山路往下没走多远，许云袖便看见高处的一块巨石上站着熟悉的身影——是一身利落的驱妖师装束，腰间两把长刀的丹梅。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明泽，金珠蹲在她肩头，两只眼睛亮得如同火炭。
明泽脚步微顿。他没有抬头看丹梅，而是侧过身对许云袖低声说：“我不中意跟驱妖师打交道。就送你到这里了。”道别后便走回了夜色里，青灰色的衣袍很快被黑暗吞没。
丹梅跳落地面跟许云袖汇合，还把许云袖护在了自己身后。许云袖笑她太过紧张，丹梅的目光还黏在明泽消失的方向：“他妖力很深厚，而且藏得极好。我在赤鱼潭边看到他的时候，若不是他流了血，我甚至无法察觉到他是妖怪。”
许云袖：“他挺好的。”于是一路上不停跟丹梅说明泽的事情，听得丹梅连连揉耳朵。
四人同行，但除了丹梅，其他三个都没钱；而丹梅又视钱如命，不可能在他仨身上花一个不必要的铜板。几个人在山边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凹，生火烤鱼。许云袖回到时，迎面便看见在路边tຊ走来走去的齐鸢。
方遇春说：“齐神仙很担心你。”
齐鸢：“我担心的是丹梅。”
丹梅：“谁需要你担心啊，你还不如我！”
齐鸢脸色变幻，忽然冲许云袖说：“万霖水蛇全都不是好东西。”
许云袖正要跟他理论，但却发现丹梅和方遇春都不出声，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她心里一咯噔，忙问：“万霖水蛇到底是什么？”
丹梅把拨火的树枝丢进火堆。“‘万霖’，其实是‘万鳞’。换个字儿，显得好听、好看些。”她说，“它是一种拼合起来的怪物。”
万霖水蛇是以水族妖怪残骸拼凑出来的怪物，因此世上绝无外表相似的万霖水蛇。它们有的像巨蟒，有的像蜈蚣，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血肉。但无论哪种都极丑陋狰狞。
它们的躯体集合了多种水族的特征：鱼鳞与蛇鳞交错，蟹钳与鳍翅并生，这一处光滑如泥鳅背，那一处则覆满了藤壶一样的硬甲。腐烂的腥气远远就能闻到，再不挑食的妖兽，见了万霖水蛇也要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