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梅从此跟这条鱼杠上了。她试了无数种法子，最后发现这畜生最喜欢吃的是大妖怪的妖丹，吃完便会如同醉酒，在赤鱼潭底躺个三五七天都不醒转。陂蓝野当时最凶猛的妖怪就是黑虎妖，所以她才费劲去取黑虎妖的内丹。
赤练鱼在赤鱼潭里养了不少鱼子鱼孙，一个个都给它喂得法力高深，不好对付。丹梅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别惹事，摸清楚情况再说。
他们又走了半个月，绕过嗷嗷乱打的妖兽，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抵达赤鱼潭。
没有荒僻的山谷，没有阴森的水面，更没有腥臭冲天的妖气。赤鱼潭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嵌在山岭之间，水面平静，群山入镜。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围绕着赤鱼潭的，竟然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城镇。
房屋从潭边向外铺展，青石板路纵横交错，茶馆、酒肆、布庄、药铺一应俱全，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熙熙攘攘的人——不对，不全是人。
一个长着鲶鱼须的老汉蹲在路边卖莲蓬，一个卖螺蛳壳首饰的摊前围着几个螺女，讨价还价，嬉笑玩闹，人和水族妖怪就这么混居在一起，融洽得不像真的。
“看懂了么？所以赤练鱼很难对付。”丹梅说。
许云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自从青木镇被小鹿和妖怪们屠戮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再也没有听过这么嘈杂的叫卖声和说笑声了。
简直如同重返人间。
丹梅拍拍方遇春的肩膀，说要带他去镇上打听打听赤练鱼的事。
“你即将成为我的徒弟，”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的方法跟琉璃宗可截然不同，好好学着点。”
许云袖也想跟着去，但齐鸢拽住她问：“那是什么？”
他指着莲蓬。
许云袖：“好吃的，我也喜欢吃。”
齐鸢：“好，我去给你要两个。”
许云袖急了：“咱们没有钱！”
但齐鸢已经走到卖莲蓬的老头面前。他还没开口，周围几个人便扭头看过来。
他如今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年轻男子，站在这集市上，鹤立鸡群。
行人纷纷侧目，有的姑娘偷偷看了又看，老妇们拉着身边人指指点点，鲇鱼须老头忙把莲蓬塞到他手里，高声说：仙人也吃咱家莲蓬呐！快来看呀！
齐鸢很少被人这样簇拥过。以前供奉他的人只见过他的神像，哪有人瞧过他这副模样，更别谈流露这样热烈的兴趣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步子却比平时更慢，下巴微微抬高，微笑着接过老头的莲蓬。
被众人围观了许久，他带着莲蓬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货物回到原本的地方。
但许云袖不见了。
她正在隔壁街和人吵架。
那卖草药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一个鱼脸妇人抱着鱼头小孩跪在地上哭，小孩的脑袋耷拉着，嘴唇乌黑，病得不轻。妇人手里只有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
她哀求：“求求你，我就剩这些钱了，你把那药卖给我吧，我娃等着救命啊。”
摊主是个獐头鼠目的瘦汉子，摊上摆着几排晒干的草药，其中一小堆看着格外金贵。
他一脸为难：“不是我不卖给你，这龙涎草进价就贵，你这些铜板连一片叶子都买不到啊。”
妇人怀里的鱼头小孩虚弱地甩甩头，吐了一滩绿水。她咬咬牙，从腰间掏出两颗金珠，颤巍巍递过去。
摊主眉飞色舞：“哎！这才对呐！”
许云袖挤了过去，拈起一根草茎放在鼻端嗅了嗅又舔了舔，连忙按住那妇人的手：“大姐，等等！这是假药！龙涎草叶片背面有细绒毛，这个没有；龙涎草嚼起来先苦后甜，这个从头苦到尾！”
摊主怒道：“放你娘的屁！滚滚滚！”
许云袖：“这是黄水蔓，长得像龙涎草，药性差了十万八千里，吃了不但没用，还会加重病情。你不仅骗人，你还要害人！”
人群中冲出五六个壮汉，把许云袖团团围住。摊主要去抢鱼脸妇人的金珠，她紧紧抓住不放手。许云袖大吼：“光天化日抢东西啦！”她手边没有武器，立刻摘下背上的草筐呼呼挥舞，把围上来的人吓退。
朱雀雕像从筐中滚落，摔在地上的瞬间，尖锐的鸟鸣响起。
一只金红色的大鸟腾空而起，双翅展开足有一丈来宽，尾羽拖曳如流火，周身的羽毛烈烈燃烧。
它从地面飞起，随即立刻朝那几个汉子俯冲。壮汉们吓得魂飞魄散，眨眼间就跑得一个不剩。摊主更是连摊位都不要了，抱头鼠窜。
金红色的大鸟在空中盘旋一圈，高飞散去。
许云袖又惊又奇。齐鸢明明说过，朱雀雕像没任何用处。
她把雕像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障眼法而已。”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
许云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站在她面前。
他面带微笑，眉目清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走到许云袖面前，他背对众人朝她伸出手，掌心印着一只小小的朱雀。仔细一看，竟跟方才那只大鸟一模一样。
他合掌再打开，手心朱雀化作一缕赤色烟雾，消散了。
他朝许云袖笑笑：“但吓吓那些人，已经够了。”
青年走到鱼脸妇人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莫急。”他语气笃定，“孩子有救。”
他站起身，目光在集市上扫了一圈，快步朝东边的一个草药摊走去，买了些珠露草；随后又转向另一个摊子，挑了点儿朱砂。
许云袖跟在他身后，随着他在集市上走来走去买东西。青年任由她跟着，侧头问：“方才看你能认出龙涎草和黄水蔓，你也是学医之人？”
许云袖：“我采过草药。你挑的都是治水毒的草药。”
青年笑道：“有见识。”
许云袖忍不住：“那孩子是水族妖怪，也会中水毒？”
青年买了两棵真正的龙涎草，价格不菲。他回答：“那小孩身上有几分人族血脉，并非彻头彻尾的水族。他不能在水中久待的。”
青年走回鱼脸妇人面前，在草药摊子上用现成的工具碾药煎药。他做事利落干脆，不时对那妇人说几句话安抚情绪。集市上人来人往，唯独他周围是静谧的。仿佛天大的事情落在他眼中，都不过一根草药，一碗热汁。
小孩喝了他煎的药，不过一盏茶功夫，腮帮开始一张一合地动起来，死气渐渐褪去。
鱼脸妇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周围的人纷纷松了口气，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竖起大拇指夸那男子医术高明。男子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扭头问许云袖：“这位娘子是生面人，第一次来赤鱼潭？”
许云袖当然不能说自己的目的。她看出这青年懂点儿法术，而且不像是寻常人。“和朋友一同路过。”她说，“好生有趣，赤鱼潭这儿竟然有这么大的镇子。”
青年起身道：“相识也是缘分，我对这里比较熟悉，带你走走？”
许云袖当然说好，两人交换姓名，原来青年是附近村镇的私塾先生，叫作明泽。
明泽走得不快，步子很闲散。他给她讲这个镇子的事，和丹梅所说又有些不同：
赤练鱼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荒滩，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它在潭里落了脚，周围的tຊ妖怪们便渐渐聚了过来：来投靠的，做买卖的，或者贪图这一潭好水的。
日子久了，荒滩上搭起了第一间草棚，后来又有了第一间铺子、第一条石板路。再后来，人也来了。逃荒的、避祸的、走投无路的……来的大都留下了。
人和妖怪混居在一处，开始时免不了打打闹闹，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如今鱼贩子的隔壁住着水鬼，裁缝铺的老板娘嫁了个螃蟹精，谁也不觉得谁稀奇。
许云袖听得有些出神。她想起方才鱼脸妇人抱着孩子等药时，周围的人劝慰、递水，像对待任何一个无助的母亲。这在青木镇是不可思议的。
在青木镇，她许云袖只是饭量大一些，胃口怪一些，就被全镇人当成怪物，连家都被砸得稀巴烂。
明泽又指了指街边一间热闹的酒馆：“瞧，连驱妖师都有。”
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许云袖瞧见了正跟络腮胡大汉喝酒的丹梅与方遇春。
怕她不懂，明泽还教她如何辨识驱妖师。许云袖笑着说：“我晓得，那绳索里混着驱妖师的血。”
明泽笑道：“是的，你果然颇有见识。”
跟这人相处实在愉快，他好似一盏温茶，有令人愉悦的气味。许云袖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地方就是这样，只要不惹事，什么人、什么妖都能活。”他站在上山的石阶上，眺望被灯火环绕的赤鱼潭，“这里是方外之地，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