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起一个装药草的竹筐,倒出里头的东西,把神头放进去,依旧像平时一样背着。走到最中央的那只丹炉旁,许云袖先看到的是歪倒在一旁的鼎盖。她心中一沉,连忙踩着鼎盖,爬到丹炉边上。
丹炉里头热烘烘的,空空如也。
魂魂丹已经炼成,但不在这里了。
许云袖暗骂长虚子,手忙脚乱地跳到地上。她动静太大,踹翻了鼎盖,鼎盖的震动连带影响了旁边乱堆放的瓶瓶罐罐,一时间整个丹房里都是轰然作响的怪声,吓得许云袖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随即,她便看见正对着自己的那排架子在震动中倒塌,露出架子后方一个点满灯烛的明亮洞口。
许云袖咽了口唾沫。那洞口蜿蜒的方向……是那座白玉塔。
“齐鸢?”她低声喊。
依旧没有回应,神头静悄悄的。
她紧了紧草筐,从地上抄起一片趁手的瓦片当武器,小心隐隐地朝洞口走进去。
和昏暗、杂乱的丹房截然不同。这个洞口不仅满是灯烛,墙上还有不灭的鲛灯和夜明珠。走廊笔直,很快走到尽头。她看到一大片白玉的墙壁,原来已经站在白玉塔底下。
许云袖记得这座塔十分奇怪,虽然有塔的形状,却完全没有可以让人进入的空间,门窗也全都是雕刻出来的装饰。原来入口在下面?
白玉的墙壁上有一个宽敞入口,许云袖走进去之后,立刻定在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
里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中央有一座白玉石台,石台上有一个人。
他身穿琉璃宗弟子的衣裳,双足点地,双手朝后下垂,腰高高拱起,弯得像一把弓,乍一看去,仿佛是从石台上仰面漂浮起来似的。
一根从白玉塔最尖端延伸至石台的长枪,从上而下,把他死死钉在石台上。
此时,在琉璃宗的山门处,师尊及九位师父正来到浮空的高台上。七十多位参加入门大考的弟子罗列在下,人人面色紧张。师尊的亮相引起了周围客人的欢呼,他挥手致意,微微颔首。
等众人回到石台下方,王梁便登上石台,对弟子们宣读入门大考的规则。
师尊左右一看:“怎么让王梁上去?长虚子呢?”
方遇春和几位长虚子的弟子垂首在旁边,面面相觑。正在此时,长虚子小跑着从一旁过来,脸上满是喜色。她不看其他人,直冲着师尊走去,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木盒。
方遇春忍不住抬头:那是琉璃宗专门用来装珍贵丹药的储藏盒!
师尊看看那盒子,眉毛一挑。
长虚子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是六枚滚圆的金橙色丸子,透明如珠,内里似乎还有一朵小花绽放。
在场诸人,只有方遇春见过类似的东西:在齐鸢手上,在齐鸢每次喂许云袖吃仙力的时候。
他愕然看着长虚子和那些丹丸,要不是师姐按住他的脑袋,他甚至忘记了低头。
师尊笑道:“看来是炼成了?”
“炼成了,魂魂丹终于炼成了!”长虚子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狂喜,“师尊,笃郎有救了!”
第二十八章 笃郎
方遇春头一次听到“笃郎”这个名称,不由得竖起耳朵。
此时周围十分嘈杂,一边是王梁嘹亮的声音,一边是长虚子哽咽的笑声。是喜极而泣。他从未看过长虚子这样流露真情。
在琉璃宗修仙八年,长虚子始终是美丽、端庄,且偶尔会用家乡方言责骂他们几句的师父。她不大笑,更不哭泣,是方遇春想象中的那种仙人:因为几乎超脱凡世,所以也失去了人的喜怒哀乐。
长虚子十分谨慎地护着手中的盒子:“师尊,我们现在就去救笃郎。”
师尊却摇头:“事有轻重缓急,不要焦躁。”
长虚子:“笃郎在那里已经有百年之久!这难道不是最要紧……”
“对你要紧。”师尊缓慢说,“但对琉璃宗不是。”
他的声音里还有另一重沉重的压力,在场的弟子们霎时都有喘不过气之感。长虚子不再争辩了,低头答是。此时,王梁也正好念完了考试的规则,入门的弟子面面相觑,一片哗然:“今年为何是这样考?!”
往年的题目全都没有用,连过来人的经验也毫无增益。因为今年的考试十分简单:全部弟子随意组队进入陂蓝野,三日后能带回十颗妖丹的人,就能进入琉璃宗。
方遇春和师姐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高处的王梁。王梁收起手中卷轴,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困惑。他们都是长虚子的弟子,自然也都听过长虚子的战绩:自从长虚子夺走所有考试弟子手中的妖丹之后,琉璃宗就再也没有安排过类似的考题了。
有弟子大喊:“十颗妖丹!开什么玩笑!在场至少有七十个考生,岂不是要杀七百个……你是要我们杀尽陂蓝野的所有妖物?!”
师尊轻飘飘上台,一开口便四野喑声:“七十位考生,最后能入门的或许不足一半。这就是考试的目的。并非所有考生都可收入我琉璃宗,望你们明白,大考是各凭本事的时候。好了,组队吧,一炷香后出发!”
外头尽是嗡嗡的议论声。长虚子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殷切地看着走回来的师尊。师尊无奈摇头:“语真,你不要这样。既然魂魂丹已经炼成,那早一刻、晚一刻,也没有什么区别。笃郎不会怪你的。”
长虚子点点头,笑笑,又点点头:“我只恨自己道行不够,若我自己能拔出定魂枪,我早就……”
趁着外头的考生们组队,王梁回到他们身边,把卷轴恭敬交还长虚子。除长虚子之外,其他九位师父登上高台,开始为弟子们送上可警示生死和位置的玉佩。师尊和长虚子走到一旁,拈起魂魂丹细看。
趁周围没有什么人,方遇春问王梁:“笃郎是谁?”
王梁和师姐对视一眼。他俩在琉璃宗呆了八十多年,道行比方遇春深厚,听到的事情自然也比方遇春多得多。师姐不语,王梁低声说:“你就没好奇过师父的道侣为何都长一个模样?”
方遇春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像‘笃郎’!笃郎……是师父的第一tຊ个道侣?”
师姐摇头:“不是的。他连入门大考都过不了。”
“笃郎”名为周行笃,是跟长虚子同一日拜入琉璃宗门下的弟子。长虚子有世家宗门背景,周行笃却只是普通凡人,有一点灵根罢了。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深,周行笃一路从蜀地护送她来到琉璃宗,自己也留下学修仙之法。长虚子在琉璃宗里没有朋友,又因性格孤傲而惹出许多麻烦,在她身边的始终只有周行笃。
在入门大考中,长虚子夺走了所有考生的妖丹之后,把其中一半分给了周行笃。
周行笃在考试中一颗妖丹也没有拿到。他陪长虚子回到琉璃宗山门,在展示妖丹的时候,摊开双手,表示弃权。
周行笃不打算修仙了。修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耗费时间的无尽折磨。他与长虚子告别,打算回家乡做点小买卖、小生意。然而他启程不久,便有人在山脚发现了他的尸身:他被妖兽袭击,胸腹挖空,魂魄四散。
失魂落魄的长虚子耗尽功力把他救活,然而他如同一具空壳沉睡不醒,全无反应。
方遇春大吃一惊:“师父炼魂魂丹,原来是为了……”
“师尊帮师父收拢了周行笃的魂魄,但离体太久,始终无法聚汇到他的躯体中。不是师父需要魂魂丹,是周行笃需要魂魂丹。”师姐说,“幸亏有师尊在。‘魂魂丹’的炼化方法,还是师尊告诉师父的。”
方遇春想起门中有传闻,长虚子把入门大考中收集到的所有妖丹都投进炼丹炉去炼魂魂丹了。原来是为了她的心上人。
“你也知道,琉璃宗有一个丹房是被仙人庇佑的,那丹房原本属于师祖长衡子,后来长衡子疯了、跑了,便由师尊管理。师尊怜悯师父一片真心,便把丹房交给她。天地之间再没有我们琉璃宗这样的丹房,也只有在这样的丹房里,才有可能炼出魂魂丹这种罕见丹药。”王梁说,“你来得晚,这些事情你是不知道的。”
方遇春眉头耷拉下来,有些怔忪。他敬重的师父,竟是为了这样的愿望才一直苦苦寻找魂魂丹的材料。他原本打定主意,如果长虚子不肯把魂魂丹交给齐鸢和许云袖,他方遇春哪怕是抢、偷或骗,都要把魂魂丹夺过来。他心里的想法很简单,齐鸢救过他们这些琉璃宗弟子的命,琉璃宗不能对不起齐鸢。
但现在,方遇春忽然不知怎么抉择才好。齐鸢可怜,但师父也可怜。他怔怔看着远处长虚子谈论魂魂丹,脸上是罕见的眉飞色舞。她那么开心,那样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