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层薄雾从神像断颈处升腾起来。
许云袖没看到眼前的异象。在她身后,怪物正潮水般越过祠堂的后墙。
“这儿还有一个!”它们高声喊着,“剖开她找找!”
跑不了,也打不过。许云袖心中一片冷静的麻木。原来她是这样死的,死在妖怪嘴巴里。
……不知道我自己的肉是什么滋味?她边想边笑。
她没有看到吃了眼泪的石头上,那些粗糙模糊的眼耳口鼻正一点点清晰。
也没有看到tຊ从石头上升起的雾气浓郁如白霜,清净的白霜,把她完全笼罩在内。
一个神灵站在她的身边,茫茫的影子覆盖了她蜷缩的身体。
许云袖茫然抬头。
雾气中伸出一只瘦削的手,虚虚握拳。
在许云袖看清那只手的同时,拳头猛地攥紧!
身后妖怪都停下了,随即是一片密集的、果实炸裂的声音。
第二章 齐鸢
妖族飞溅的血没有一滴落到许云袖身上。雾气像巨大的披风,把一切杂质都阻挡在外。
雾中一个人影俯身,开口:“你为何总是这样饿?”
群妖在身后炸裂,许云袖却连害怕的精力都没有。
“从小就这样。”她迷迷糊糊,但老实回答,“吃什么都不够。”
人影:“什么都吃?”
许云袖:“都吃。”
人影:“那吃什么才能饱?”
许云袖:“吃神仙。”
她都快死了,自然顾不得冒犯,倒是那人影静了片刻。
“神仙也敢吃?”
它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慈悲,也或者是哂笑。
“你想怎么吃?”
许云袖已经听不清它说什么,舔了舔干裂的唇,趴在那颗石头上。
“神仙……大概是甜的。”她语无伦次地嘀咕,“可要用什么火来做呢?……啊,三昧真火……神仙难找,真火难道就好找么?真火假火……真火到底是什么火?烤着吃,还是煮着吃……可不能怠慢神仙,得用天底下最好的调料,最好的锅,最好的刀子……”
她的呢喃越来越轻。
许云袖心想,原来人死时,听觉竟是最后消失的。明明已经看不见也说不出话,耳朵却还能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几乎贴在她耳侧,像是商量,又像是命令:
“你把我的头接好,我便让你尝尝我的味道。”
许云袖顿时一个激灵,睁大了眼。
八岁那年,一个老先生蹒跚路过她家门口。还在世的外婆给了他一碗骨头汤。
老头喝完汤,说:“老妈妈,多谢你,我给你算一个天地卦吧。”
天地卦以寿数为引,可以窥探天机。
外婆让他给许云袖算。许云袖那时正抱着骨头啃得专心,被外婆从厨房拉到院子里,边吃边看那老头。
虽然不知许云袖生辰八字,但老头用一个黑木罗盘嘀咕半天,手舞足蹈、指天问地,架势很震慑人。最后他说:此女食不知饱,是受了妖咒。
解咒方法嘛,很简单。老头说:“吃一吃神仙噻!”
老头是青木山远近闻名的老疯子,遇到什么事情都吆喝“吃神仙”!
好像神仙是什么灵丹妙药,老牛崴脚、妇人血崩能治,许云袖这饥饿之症也能治。
许云袖本来没当回事,只是后来饿得发晕时,总会想起这句话。
青木山中神庵多得离谱,在山顶丢下一块石头,至少能砸中三个野神仙。
有的神仙庵里只有一个空空的石头座,神像不知被丢去了哪儿。有的供奉青面獠牙,或妖妖娆娆的邪神,不太正经。有的香火早已断绝,连神仙大名都无人知晓。
几乎走遍所有神庵的许云袖,确定老头只是信口开河。
但此时眼前却有个更怪的人影对她说,她可以尝尝它的味道。
雾气中那只手,像从虚空中伸出来似的,很瘦,但修长白净,文质彬彬。
一颗橙黄色的小珠在那人指尖旋转,内里似有花影浮动。
“张嘴。”它说。
许云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那手直接把珠子按进她干裂的双唇里。
舌尖才碰到那珠子,它便化了。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许云袖睁大了眼睛:她平时无论吃喝什么东西,都没有过现在这样舒适和饱足的感受。
那个填不上的空洞,仿佛得到了第一次餍足。
呼吸渐渐平稳,体热退去,她的四肢重新有了力气。
坐起身,她怔怔问:“你真是神仙?”
雾气中有轻轻的笑声。眼前仍是一团模糊的人形雾气,一只手悬在半空,怪异极了。
但许云袖一点儿都不怕了,问:“你叫什么?我若要吃你,我得先知道你的名字,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乐的。”
她倒是又坦然,又成竹在胸。
那只手伸过来,在她掌心写字。
“齐……鸢……”许云袖愣了,这竟是个人族名字。
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你真的肯让我吃你?”
齐鸢:“你知道怎么吃?”
许云袖:“不晓得。”
齐鸢:“我可以告诉你。”
许云袖:“……你是不是骗我呀。”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有神仙愿意让一个凡人吃掉自己?”说完便想到,自己并不知道眼前是哪个野神仙,“齐鸢不是你的仙名吧?”
齐鸢:“你还知道仙名?”
许云袖:“我当然知道。青木山这儿人气最旺的枕霞仙君,我时常去看他的。”
青木山中最出名的神仙叫枕霞仙君,他之所以最受爱戴,只因那神像雕得倜傥俊挺,衣带当风,且神仙庵在青木山高处,早晨与傍晚都沐浴霞光,仙气飘飘,十分美丽。
雾气中传出了齐鸢恍然大悟的感慨:“噢……枕霞。”
许云袖激动了:“你认得?他长得跟神像相似吗?”
齐鸢冷淡道:“不认识。”
许云袖满脸喜色褪得干净。
齐鸢说:“是我救了你,不要聊别人。”
许云袖抱着神头发呆。
周围真静啊,原来人吃饱了、不饿了,是这样平和温暖的。爹娘离世两年,这两年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一刻。
听得见木兰溪流水潺潺、活鱼漉漉,听得见树枝被风扫得摇晃,咔咔地响。甚至鸟雀的振翅,草叶的摆动,细细的、轻轻的,她都能听到。
万物万籁,一切动静,从未如此清晰。
……等等,许云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食物”的功效。
这是齐鸢那颗珠子的功效。
看来此人……此仙……嗨,此雾,有点本事。
许云袖起身,把石头放进草筐,再把草筐背好。
“怎么接好你的头?”许云袖问,“你这神头刻得稀里糊涂的,像个倭瓜划了几刀,该不会神像也这样潦草吧?”
齐鸢先说“你这女子,好没礼貌”,说完似乎想起自己还仰赖她的帮助,语气变得和缓,“你沿木兰溪往东边走,走到青木山最东端,我再跟你细说。”
许云袖朝青木镇深深鞠躬,好久才开口:“齐神仙,你能超度镇上的人吗?”
齐鸢回答:“镇上的人又骂你,又打你,还要把你捆在棺材里烧死,说你是妖孽。你还要我超度?”
那老师巫骂的,确实是这些话。但许云袖很难怪他们:谁在半夜里看到一个女子蹲在地里生啃番薯和南瓜,都难免恐惧大叫的。她知道自己一直都不太正常,又怎么好迁怒于别人的寻常?
她喃喃道:“可人都死了,这样摊在天底下,不知又要招惹来多少妖怪……”
齐鸢说:“我不懂超度。我又不是和尚。”
许云袖:“……你不懂,你还问我这么多!”
齐鸢:“这是不能问的事情?”
许云袖怒道:“你这人……不是,你这神仙,在神仙堆里也是讨人嫌的!”
这话好像戳中了齐鸢软肋,之后他竟一声也不出了。
三日后走到木兰溪尽头,许云袖看着眼前从山巅流下的溪水,抱起石头重重放在水里。
这三日里,她身上的轻盈、满足之感,随着路程和体力消耗,渐渐消失了。
木兰溪的源头、青木山最东端,是一个湖泊。湖中游鱼逡巡,许云袖看得腹中咕咕作响。
三天未进粒米,旁人或许还能强忍,她却不行。只要两顿不吃,她便头脑发昏腹中抽痛。而且看到什么都想张嘴吞下,树叶、草根,甚至盯着石头,喉头也会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