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恐吓小鹿。眼前不过是他的一部分化身，化成鹿形、人形之后，一直跟青奴厮混、跟妖族生活，能有什么见识？齐鸢心想，最多不过跟我一样狡猾，一样讨人厌……
他忽然想起，这是许云袖给他的评价，连忙打住念头，继续说：“但我不想这么做。”
山洞没有别的出口。小鹿若想逃离，必须穿过洞口，必须与齐鸢面对面。他忽然扑到地上大喊：“都是青奴害我！你的供奉人见到的，她喜怒无常，总是折磨我！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我好歹也有一点仙力，若非她故意困我、囚我、引诱我，我早就离开青木山，我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帮你找回别的神像碎片！”
许云袖听不下去：“好忘恩负义，若没有青奴供奉你十年，你根本不可能有今日。”
小鹿被她说得愣住，沉默片刻，选择不理会她，继续对齐鸢说：“你可以带走你的供奉人，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一夜之间会变得这样强大，你收服了……还是吞噬了什么精怪？告诉我吧，我也去……”
“因为有人供奉我。”齐鸢说，“有一个人日夜祈愿、时时惦记，真心真意希望我活着。此等心意，胜过世上一切。”他讲得平淡，却十分笃定。
许云袖不禁转头看齐鸢。
她一直是贪吃又恶心的怪人，人人避之不及，亲人死后更是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更没有什么人重视过她。原来她这点儿微不足道的供奉，对齐鸢来说，竟然“胜过世上一切”？
她身上，她手中，原来还有胜过世间一切的珍贵东西？
许云袖脸上扬起一种，她并不知晓的喜悦。但这喜悦在发现齐鸢压根没注意她，始终只盯着小鹿时消退了：原来那两句话，是用来骗小鹿的。
但小鹿信了。
他火焰般的眼睛盯着许云袖，声音变得无比悦耳：“这位娘子真是惊人。”
许云袖被他吼过、掐过、在地面上拖行过，再听这悦耳声音，反倒觉得悚然。
齐鸢那只手轻轻在许云袖肩头拍了拍：“我知道你的愿望。小鹿，我给你一个机会。如今我已有人供奉，恢复的速度远比我一块块寻找神像碎片更快。你想去别的地方，远离青木山，看看外头辽阔天地，是不是？”
小鹿面露狐疑。
齐鸢继续说：“我是青木山的野神仙，没办法离开青木山。你且走吧，我给你自由。”他又拍了拍许云袖肩膀，“我让她连你也一同供奉。”
许云袖：“……什么？”
齐鸢催促：“去呀，你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去供奉小鹿，就像你供奉我一样。”
同时悄悄对许云袖说：“过去吧，他现在不会轻举妄动。”
许云袖拔起地上一束小花，走到小鹿跟前，左右看看，小心地放在了小鹿的双蹄上。她面对那青年合掌，笔直注视他火焰般的眼睛，大声地说：“十二天诸仙呀，看看我的供奉吧，让我所供奉之神灵活下去吧！”
她实在不知怎么才能配合齐鸢做戏，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祷文。但这胡乱说出的几句话，竟让小鹿怔住了。
他双目的火光一分分褪去，露出tຊ了墨黑的瞳仁，眼中真切地映出许云袖的身影。
有许云袖吸引小鹿注意力，一缕淡雾沿着草皮滑到小鹿脚下。小鹿一个激灵，抬手抚摸头顶断角：伤口消失，角重新长出来了。
他太过激动，猛地抓住许云袖肩膀，见许云袖吃痛，连忙松手。把那束小花丢进嘴巴里吃掉，他就地旋转打滚，化作一头浑身火焰的小鹿。
鹿说：“我知道青奴把你们的同伴带去哪儿了，跟我来。”他抬起前蹄，但没有放下，再一次跟齐鸢确认：“你不会收服我，对吧？”
齐鸢：“你现在比我身边这两位都更有用，我怎么可能放弃你这个好帮手？”
小鹿轻盈地走在前头，所经之处，小束火焰烧得草根枯萎、土地焦黑。许云袖抱着神头，用手指弹了一下：“齐神仙，你的分身为什么浑身着火？它不痛吗？”
起初在湖面上见到小鹿，只觉得十分灿烂漂亮，但近看才晓得，他身上的皮毛无时无刻不在燃烧，整个躯体不断地皮开肉绽。
齐鸢说悄悄话：“是枕霞……是你最崇敬最喜欢的枕霞仙君故意做的好事。青奴用他的供品供奉神像碎片，真神仙的仙力和野神仙的仙力不断鏖斗，别看小鹿这样，化成鹿形之后痛得厉害。”
此时此刻，齐鸢身上能感受到许云袖的肚饿抽痛，也能感受到小鹿皮肉被火灼烧的烈痛。他忍着不说，说了就掉价了，一行人中他地位最高，好歹是个神仙……但他见许云袖眼睛滚圆明亮，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把难熬的痛感告诉她：“我现在身上痛得……”
“骗人！”许云袖站定了，怒道，“不可能！枕霞仙君是青木山最好、最威风的神仙，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不等齐鸢回答，又说：“我小时候生了大病，是爹娘把我带到枕霞仙君神庵里求他救命，我才能好起来的！我在神庵里头过夜，有人从神台上走下来摸我额头，我晓得的！那个就是枕霞仙君！”
齐鸢：“……你不过是被他那神像所骗。神像刻得再好，不过一副皮囊而已！”
许云袖把石头甩回背后的草筐，怒道：“你连皮囊都没有！”
走在两人前头的方遇春只觉得一阵冰冷的旋风从身后扬起，随即更冰冷的气息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猛地一哆嗦，齐鸢的雾气已经越过他，和小鹿并驾齐驱。
方遇春不知道这两人说的什么悄悄话，只晓得山谷中气温骤降，全因齐鸢暴怒。
一行人别别扭扭，终于走到山谷尽处，木兰溪的源头。
这条由青木山多条小溪汇聚而成的溪流平日里清澈透亮，如今却一片血红，腥气扑鼻。
长剑从方遇春背上飞起，他瞬间跳上去，御剑高飞。小鹿拧身化作人形，揽住许云袖的腰，腾空跳起。两人同时落在溪流起源处，一个水潭边上。
“杨师兄！！！”方遇春失声大喊。
几个胸腹破开的琉璃宗弟子在潭水中浮沉。兔精伏在一块青石上，头脸埋在杨师兄胸口。她朝他们抬头，面对清晨的霞光，露出一张沾满红白之物的兔脸。
许云袖吓得一个趔趄：兔子也吃人肉？
青奴伸出细长舌头，舔净脸上血肉，吞咽。
霎时间，许云袖浑身汗毛直竖：她饿了。
又饿了。就像当时在青木镇闻到焦肉气味一样，腹部深处开始绞痛。
齐鸢顾不得许云袖：青奴笔直朝他看过来。
青奴不仅捡到雾气，并且察觉齐鸢身上有枕霞的神息。
纵使知道枕霞仙君蛊惑过青奴，齐鸢也从未想象过青奴的愤怒。他再不济也是野神仙，青奴不过一个兔子精，世间万物分三六九等，他不在意一个寻常精怪的想法，也从未想过带着一身枕霞的仙气出现，青奴会变成什么样。
那张兔脸瞬间扭曲了。青黑的妖气从青奴身上猛地爆发！
她根本不看小鹿，也不在意挥舞长剑和长鞭朝自己袭来的方遇春，一双竖立的血红瞳孔只瞪着齐鸢的雾气！
“枕霞……枕霞！！！”她的声音似哭似笑，嗡嗡地在山谷中震动，“你害得我好惨、好惨！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浪费我的时间！你明知我敬你、爱你……你竟然骗我！”
黑色的、全然不似兔子的巨大黑影从青奴身上腾起！人形彻底消失，黑影如一阵旋风从水潭上朝着齐鸢飞来。途中，黑影从中裂开，仿佛一张巨大的嘴巴，朝着齐鸢的雾气兜头压下！
齐鸢根本从未学过任何对敌的法咒，纵使一身枕霞仙力，也只能捏起法诀自保为上。
然而在他身后，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了。
“不、许、吃、我、的、神、仙！”许云袖从地上弹起，拦在了齐鸢面前。
黑影发出尖锐的笑声：一个凡人——你一个凡人！！！
它攒束成漏斗般的巨刺，瞬间穿过许云袖的胸膛。
许云袖先感到浑身一凉，随即是从四肢百骸爆发的灼热。她仰头尖叫，眼泪还未飙出已经蒸发，浑身如被烈火从内至外灼烧。她瞬间死了上百次，又复活上百次。昏沉中，胸腹因饥饿产生的抽痛却消失了，她什么都看不见，摇晃着跌倒。
跌倒在一片冰凉的雪里。
她很快爬起来，顾不上摔倒时蹭破的皮肤，弯腰抱起一块沉重的石头。
几个影子从她身旁掠过，笑声清脆：“青奴，你抢到的这个碎块，雕成枕头正好合适！”
她把那石头抱在怀中，笑笑应答：“好呀，我做成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