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事都是两人熟起来之后,程枫一点一点讲给安雅听的。
后来程枫的父亲砸了大价钱,委托了北京的中介为程枫申请到了协和预科的入学考试。欣喜若狂的程父连夜押着他上了飞机。程枫也正好借着假期去协和读预科的幌子,终于说服了父亲带母亲一同去北京治病。
有些鸡只负责下一个蛋,然后便寄希望于蛋长成可以独挡一面的老鹰,这件事本身就不科学。
但程枫这个蛋最后还真的成了老鹰。
安雅继续想着,回忆就像开了倍速一般,她和程枫兜兜转转,最后又在这个地方再见。她不知道程枫一个人是如何走到了今天,但只要被牵连进这个案子,他目前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就都有受到威胁的可能。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老式木窗被风从外面吹开。
疾风夹杂着雨滴瞬间向安雅袭来,一时间办公桌上的资料被风吹得四处飘散。在雨滴落在她脸上的瞬间,安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随即,她便背起包包走向停车场。
程枫还没将车停好,隔着窗子就看见了一身黑的安雅站在大门口。暴雨中,她的身影看起来纤细又单薄。程枫突然一瞬恍惚,他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安雅身上的那股力量来自于何处。好像她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她。
“快上车。”程枫举了把黑色的雨伞靠近,一路上护着她坐上了副驾。
安雅还在思考着如何开口,转头便看见程枫被雨淋湿了一大片的西装,准备了一整天的话在这一刻突然就哽在了喉咙。
“怎么了?”看安雅眼角低垂,程枫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
“昨晚,你赶过去做的手术,最后怎么样?”安雅说地磕磕绊绊。
她刚回到安城不久,虽然入职了法援中心,但还没有在当地完整地做过一件全流程的案子,所以对很多程序上的规则都并不了解。不同地区的法律环境和法律习惯可能会对案情造成巨大的影响,这一点,安雅早就知道。
眼下小娇这个案子,她很需要一个能提供给她医疗咨询和相关证据收集的帮手。而且这个人,要足够能让自己信任,正好程枫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在刚接触到小娇一家人的时候,安雅就想过,如果他愿意帮忙的话,就是最好的。
就算程枫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参与,也可以提前评估,用他多年的人脉和经验推荐那些可能会做出对安雅一方有利结果的医疗鉴定机构或专家。
只可惜,过了昨晚之后,安雅的当事人同时也变成了程枫的患者,这件事就立刻陷入了两难境地。
再加上那份文件中提到的内容,无论是谁,只要站在了安雅这边帮忙,必然就会成为对方的靶子。
想到这里,安雅已然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嗯?”显然程枫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好脾气地顺口回答,“输了几袋血,止血纱布也用了不少。”
“哎.......她还很年轻,但损伤了子宫功能,可能以后.......”程枫这个人就是这样,就算已经做了很多年医生,但还是真心会为病人而感到唏嘘。
“好了,你先听我说!”安雅急忙打断程枫。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有了法律效力,她是动过念头,但现在面前的人是程枫。
“今天,有个人的家属来找我,希望我代理一个案子,但目前我们没法拼出完整的证据链条。”失落堵在她心口。
“但正巧我有个朋友,他是医生,或许能给我提供一些关于医疗内容的咨询,以及帮我推荐有利于我方收集证据的医疗鉴定机构或者专家。”安雅的语气慢慢弱了下去,“你知道的,我刚回来,很多东西都不熟悉,如果有了他的帮助,这个案子我就多了几成把握。”
程枫沉默地听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脚不着地的悬浮感。这种感觉随着安雅接下来说的话愈发加深,逐渐让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他可能是我当事人的主治医师,而且被告的情况非常特殊,如果之后他帮过我的事情一旦暴露,对他的职业生涯来说,将会不利。”一口气说完后,安雅不敢抬头看程枫的表情,“可是现在,我既想要提醒他,在未来我做这个案子的期间,一定不要不小心向我透露任何有关患者的任何信息.......又发疯了一样的,想要他帮我。”
“就像以前那样。”安雅缓缓转身,一股忧伤涌上心头,眼中满是落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程枫好看的眼睛在镜片后因为吃惊而微微睁大,沉默的罅隙中,像是在等待着安雅的解释。说完后,安雅又开始立刻后悔。可能是因为在程枫面前,她总能卸下防备,毫无保留。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有这一次。也不藏着掖着地去套话,或者用些香港那边律师们常用的阴招,最差就是放弃这个案子,她也没什么可惜的。
胸腔中传来激烈的跳动,等待的几秒钟对安雅来说异常难捱。
“呵......”半晌,程枫终于想明白了似的,自嘲般发出一声轻叹,“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今天才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那一抹失望的神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长的仿佛时间都为这失望而停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闷压抑。“听起来你好像真的很需要一个帮手。”程枫极力克制着语气里的嘲弄,“我都差点忘了,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想起我。”
听到回答时,安雅的身体僵直,心中的愧疚和车窗外的暴雨一般袭来,仿佛她连同这个城市都被困在了雨里。
那种从青春期一直蔓延至今的下坠感在安雅身上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程枫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克制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半晌,轻轻问出一句话:“那我,算什么呢?”
第16章 第十六章
安雅没想到,被案子引出的问题最终会转向这里。她再一次开始后悔,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告诉程枫这件事,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明明下午的时候,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怎么只是因为见了他,就又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听见程枫的声音,看见他,她总能再次回到那个夏天。毫无保留,也充满期待。
这一刻,安雅才后知后觉,对于程枫,她好像又做错了点什么。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程枫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安雅面前,整个人都很安静,只祈求般地望向她。安雅看着这一幕,安雅突然觉得熟悉,好像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
那后来呢?为什么他们没有在一起?时间像静止般,安雅就停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有。那时她渴求的,甚至祈求的,想要从程枫这里要点什么。承诺也好,名头也罢,哪怕只是一点点确定的认同和回应,都足以让她坚持下去。
但现在,面对程枫同样的行为,安雅却突然看不懂了。
程枫倾身调试出风口,袖口掠过她手背,激起细小的战栗。他身上的香味突然变得浓烈,安雅看见他耳后翘起了几根头发,这个她以为会永远年轻妥帖一丝不苟的男人,终究也有了些许蹉跎。
安雅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报复似的满足。很好,很公平,她错过的,程枫也一样失去了。
等待了许久,程枫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压下了自己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告诉那个朋友。”
“然后,要是真的需要,她就会告诉我。”程枫动了动唇,又回到了他一贯清淡雅致的声线,“我会按照她想要的去做。”
是年少时一眼的喜欢,还是再遇见时候的欣喜,亦或是现在卡在中间,不明不白的酸涩,安雅也分不清。
“嗯......这个案子的确会难处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别担心。”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安雅不喜欢那种莫名的压力。“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刚刚,是我越界了。”程枫眨了眨眼,忍住泛上来的酸涩感,用有点哑的声音轻颤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他是在说这个案子,还是其它什么,安雅也分不清楚。
“哎呀,都是我不好,明知道这个事情有点难,还把问题抛给你。”她故作轻松,“不过因为这个案子,最近可能真的要忙起来了。”
成年人之间好像就是这样,说话也好,做事也罢,总是要给对方留一点余地。
安雅欲言又止:“今天就先回家,要是之后几天得加班的话.......过阵子我再请你吃饭感谢你。”听懂了安雅的话,程枫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他声音很轻:“好,那我等你消息。”
甚至不敢看程枫,安雅逃也一般的下了车。
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身后,那辆车的雨刷器突然自动启动,刮走了玻璃上并不存在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