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咧着嘴:“我叫姜盼,你叫什么?”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盼纳闷:“你都喝了红糖水了,还不说话吗?要是我喝了这么大一碗红糖水,我要高兴地唱歌了。”
小男孩还是沉默。
姜盼皱起小眉头,语气认真起来:“你再不说话,他们会把你当哑巴的。我爸不喜欢哑巴,他会生气的。他要是生气,会打你手板。”
她看眼小男孩的手,红红肿肿像个小馒头。
她打了盆温水,拉着小男孩的手泡进去。
“痒起来别挠,挠破了更疼,把手塞裤腰里捂着。”
她想起什么,问:“你今晚住我家,还是跟你妈离开?”
小男孩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她不是我妈。”
“咦,你终于说话啦。”姜盼喜道,随即疑惑,“二婶不是你妈妈吗?”
小男孩咬牙气道:“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叫赵小香。”
姜盼歪头:“但是我妈说,你们都是二婶的孩子,她家穷养不起,我们村子条件好,所以送到我们这边来养。”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红了,嘴一撇,哭道:“她不是我妈妈,我要回家。”
姜盼害怕极了,赶紧看眼堂屋方向,食指伸到唇边。
“嘘,嘘,你别哭啊,你别哭。”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姜盼实在没办法,哄道:“你不哭,我就给你糖吃。”
小男孩还是哭。
姜盼只好从兜里掏出两块麦芽糖。
小男孩见真的有糖,哭声小了,抽抽搭搭地。
姜盼用食指拨拉着麦芽糖,依依不舍。
“前几天我生日,我妈用鸡毛给我换的,可甜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她嘟着嘴,不开心。
“你答应以后不哭了,我就分你一块。”
小男孩看看糖,又看看她,点点头。
姜盼比来比去,把小的那块递到男孩嘴边。
“这个糖是因为我过生日才有的,所以我吃大的,你吃小的,张嘴。”
男孩听话地含住糖。
“甜吗?”姜盼眼睛亮亮地瞅着他。
男孩点点头。
姜盼看看自己手心里最后那块糖,实在没忍住,也放进嘴里。
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眼睛,笑得露出豁了门的牙,开心极了。
卧室里。
二婶一边系裤子,一边说:“娃刚来不习惯,你看紧着点。”
姜文福沉下脸:“我就看那小子眼神不老实。”
“啥不老实,那叫有眼力见儿。这样的娃省心,不哭闹,带出去不招人怀疑,将来读书也是块好料。你就偷着乐吧。”
“读书有屁用。”姜文福又把烟袋子点起来,深吸一口,“回头跑丢了,我那六千块钱全打水漂了。”
二婶哼笑:“这十里大山,一个瓜娃子,能跑到哪去。我是怕他在山里迷了路,冻出个好歹。让盼儿盯紧点就成了。”
姜文福狠狠嘬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六千块……要是养不熟……”
二婶劝道:“屁大点孩子,记吃不记打。你给他口饱饭,有个窝,过两年就把亲爹妈忘腚后头去了。狗还知道谁喂食跟谁亲呢。”
她又摸了摸兜里的钱:“行了,人交给你了,我走了。”
她揣好钱,拉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天色里。
姜文福独自坐着,六千块的影子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那股后悔劲儿,一阵阵往上冒。
还是该等个奶娃娃……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远处山峦像沉默的巨兽,冷眼旁观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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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色擦黑,李秀兰从娘家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兜,里头装着六个鸡蛋。
她娘家弟弟赌钱欠了一千块,弟媳闹着要离婚,她过去帮着劝了三天,还掏了一百块钱给弟弟家应急。
这钱是她平日抠唆着攒出来的私房。
临走时,她母亲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放了六个鸡蛋,又偷偷塞给她一个旧得发软的褪色符纸。
“我生了二丫后去庙里求的,半年就怀上你弟了。后来给了你弟,一结婚就怀了,一生就是大胖小子!就说管不管用吧!”母亲把符使劲往她手心按了按,“你还年轻,努把劲,只盼儿一个丫头哪行啊。”
李秀兰心里酸酸地接过这张符。
回家路上,拎着六个鸡蛋,想开了,觉得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推开院门,李秀兰一眼看见女儿拉着个面生的小男孩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姜盼的厚衣服,外头裹了一件她的旧棉袄,脸上手上都冻得通红。
姜盼听到声音回头,献宝似的喊:“妈,我有弟弟了。”
李秀兰愣在原地,脱口问:“二婶来过了?”
姜盼点头,心里有点慌。她以为妈妈看见弟弟会非常高兴,可李秀兰的反应却让她摸不准。
姜文福在里屋听见动静,走出来,吩咐李秀兰:“去,给娃下碗面,加个蛋。”
李秀兰应了一声,转头对姜盼说:“盼儿,过来给妈搭把手。”
母女俩进了厨房。
李秀兰舀水和面,姜盼蹲在灶口生火添柴。
“二婶什么时候来的?”李秀兰问。
“午饭后来的。”姜盼答。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就走了。”
李秀兰揉着面,没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到底,还是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给姜家生出个儿子。
可姜文福从没为这事给过她脸色看,前些年在外头打工,赚的钱都拿回家来。她身子弱,又要顾着家里的地和盼儿,跟不过去。
一个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照顾怎么行。既然他能把钱拿回来,外头那些事,她也只能当不知道了。
这两年,姜文福的腿坏了,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侍弄那几亩薄地。也亏着二婶那个活,家里的日子,才算宽裕。
她用力揉着面团,把那点酸涩一起按下去。
姜盼偷瞄李秀兰。
她能感觉到妈妈不喜欢二婶,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家的电视机还是二婶送来的。
村里一共只有三家有电视机呢。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小声说:“妈,这个弟弟说二婶不是他妈。他说他妈叫……”
她皱着秀气的小眉头,认真思索。
李秀兰立刻打断她:“你弟饿糊涂了,说胡话呢。他说的那个名字,就是你二婶的名字。不过从今往后,他就在咱家过日子了。我是他妈,你是他亲姐。他要是再提二婶,你也要劝他别想了,想了伤心。咱们以后对他好好的,他就只跟咱们亲。”
姜盼乖乖点头,马上表示:“我对弟弟可好了,我把我的麦芽糖分了他一块。”
李秀兰露出点笑,夸道:“还是我的盼儿最懂事。”她看看门口,小声说,“妈也给你下碗面。”
姜盼特别高兴,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卖力扇起来。
面条很快煮好了。
李秀兰捞出小半碗,又放进去几根青菜烫熟,一起盛在碗里,滴了两滴香油,招呼姜盼过来吃。
她转身把碗放到桌上时,就见厨房门口,周砚白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家里冷不丁多了个孩子,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随即堆起笑:“这碗是姐姐的,面少。你那碗面多,还有鸡蛋。”
她扭头催促姜盼:“快吃。”
姜盼坐上条凳,边吹边吃。
李秀兰叫周砚白进来,一边卧鸡蛋,一边问:“姐姐今天给你糖吃了?”
周砚白点点头。
“姐姐对你好不好?”
周砚白看眼姜盼。姜盼也扭头看他,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周砚白又点了点头。
“姐姐对你好,她就是你的亲姐姐。”李秀兰语气放柔,带着诱哄,“我是姐姐的妈妈。那你该叫我什么?”
周砚白不吭声。
“你要叫我‘妈’。”李秀兰直接教他,又指了指堂屋方向,“屋里那个男人,是姐姐的爸爸。所以你该叫他什么?”
周砚白紧抿着嘴,像块沉默的小石头。
天黑了,堂屋里亮起了灯,同时传来姜文福不耐烦的一声咳嗽。
李秀兰动作快了几分。她麻利地将面条捞进大碗,把荷包蛋和青菜码在上面,又加好几滴香油,这才端起碗,示意两个孩子跟她去堂屋。
屋顶吊着一个昏黄的小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线勉强驱散黑暗,让屋里的人和物都蒙上一层模糊的黄晕。
姜文福端坐在那张破旧的老榆木椅子上。
李秀兰将面放到正中的方桌上,拉着姜盼,悄无声息地退到侧面,恭顺地等待仪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