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衍臣看着她。
褚疏缨说:“我见过这种腰牌,漕运上的小吏每人一块,刻着各自的编号,算是腰牌,这块碎了,编号看不全,但能认出来。”
奚衍臣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把碎木牌收进袖中。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额角发汗,两人从河湾往回走,褚疏缨拿帕子按了按汗,奚衍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累了?”
褚疏缨摇头:“还好。”
奚衍臣看了看她额角的汗,没说什么,拐进路边一家铺子,买了把粗布伞出来,递给她。
褚疏缨瞧着伞,不是平日中的油纸伞,她呆了一下,又很快回神。
不得不承认,奚衍臣有些时候格外细心,她们如今的装扮身份,的确不适合买太过精致的伞。
褚疏缨接过伞,撑开,青灰色的伞面遮住日头,她抬头看了看,发现奚衍臣并没有躲进伞下的意思,依旧走在前面,日头照在他灰褐色的背影上,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犹豫了一下,快走两步,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奚衍臣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步子却放慢了些。
窄窄一把粗布雨伞,隔绝了外界喧嚣烈日,圈出一方狭小静谧的天地,两人并肩而行,距离近得咫尺相依,褚疏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皂角冷香,混着日晒粗布的干净气息,熟悉又隐晦,一如那日国公府夜宴,让人心尖微颤。
她耳根悄然发热,连忙别开视线,佯装打量街边商铺,掩去心底细碎的慌乱。
回到码头附近,奚衍臣又找了几个扛货的苦力问话,褚疏缨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搭一两句话。
她声音温软,又特意改了轻声细语的腔调,全程都垂头做着小妇人的模样,倒也有模有样,只是偶尔被那些妇人拉着问“你男人做什么营生的”“成亲几年了”,她答得磕磕绊绊,奚衍臣便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接过去,语气自然得像是成亲多年的老夫老妻。
褚疏缨勉强镇定,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问了一圈下来,线索渐渐清楚了。
刘小吏死前跟姓周的商人吵过架,吵的内容没人听清,但有人看见姓周的从刘小吏家里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刘小吏死后,姓周的没有立刻离开通州,而是在镇上又住了几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奚衍臣听完,对褚疏缨说:“去客栈看看。”
两人到了镇西的客栈,沈策已经先一步到了,迎上来低声禀报:“大人。”
奚衍臣点点头,带着褚疏缨上楼。客栈不大,二楼只有几间房,沈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半开的箱子,衣物散了一地,窗户大开着,楼下是条小巷。
奚衍臣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蹲下身翻了翻那只箱子,箱子里除了衣物,还有几封书信,他拆开看了看,脸色沉了沉。
褚疏缨站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奚衍臣把信递给她。
褚疏缨接过来一看,是姓周的跟漕运衙门里某个人往来的信件,内容含糊,但提到了“账册”“分成”“月底”几个词。
她头皮发麻,早知道就不看了!
褚疏缨把信还给奚衍臣,看到信件内容的那一刹间,她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刘小吏手里有账册。”
这本账册给刘小吏引来了杀身之祸。
奚衍臣眸色晦暗:“姓周的想要账册,如今刘小吏死了,账册不知道落在谁手里,姓周的没找到,所以还在通州一带转。”
褚疏缨却觉得不一定,这样重要的东西,如果真的在刘小吏手中,他不可能交给别人保管。
她提起疑惑:“账册会不会在刘小吏家里?”
奚衍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客栈。
两人往刘小吏家去,刘小吏的婆娘还在,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眼睛红肿,见有人来问刘小吏的事,起初不肯多说,褚疏缨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妇人才松了口。
“他死前那几天,确实不对劲。”妇人低声说,“有一天晚上回来,脸色煞白,把一包东西塞给我,说让我收好,别跟任何人说。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讲,只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把那包东西交给衙门。”
褚疏缨问:“那包东西呢?”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油布包。
褚疏缨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上没有字,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漕运上的往来,日期、船号、货物、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几页还夹着几张收据,上面盖着漕运衙门的印。
奚衍臣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褚疏缨没去看,还在安抚妇人,一看就知道是烫手山芋,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了,要真的知道得太清楚,也未必是好事。
奚衍臣合上账册,收进怀里,对妇人说:“这本账册我带走了,你放心,刘小吏的事,枢密院会查清楚。”
妇人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从刘小吏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奚衍臣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褚疏缨跟在后面,看着他绷着的侧脸,知道他心里在盘算这本账册牵扯到多少人。
两人回到马车上,奚衍臣要回京城,但褚疏缨还得去田庄,她有意分道扬镳。
但有人不乐意:“去郊外田庄。”
褚疏缨欲言又止,觑了一眼某人沉甸甸的眸子,她把话吞了下来:“往城东走。”
等拿了账本,沈策赶车往京城方向走,青禾也在外头。
褚疏缨靠着车壁,累得眼皮发沉,查了一整日的案子,她腿都有些发软,奚衍臣坐在她旁边,翻着那本账册,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
褚疏缨困得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一个微硬的肩膀上。
她迷迷糊糊间觉得不对,想挣开,眼皮却沉得睁不开,奚衍臣没有动,翻账册的手停了停,随即又翻了一页,马车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褚疏缨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城,天色暗透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奚衍臣肩上,猛地坐直了。
奚衍臣合上账册,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散漫:“醒了?”
褚疏缨“嗯”了一声,低头理了理衣袖,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腕上的细镯子早就褪了,素帕也还系着,她赶紧把帕子解下来,把镯子戴回去。
有人在偏头看着她。
褚疏缨没忍住,转头看向他:“你看什么?”
奚衍臣语气不明道:“嫂嫂这一路睡得可好?”
他一边问,一边抬手按了按被枕的那边肩膀,没说一个字,但想要表达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
褚疏缨深呼吸,微笑:“需要我给你揉揉?”
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奚衍臣终于收了神通,他把账册收好,靠着车壁,闭眼假寐,褚疏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眉间有一丝极淡的疲色,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她想起他之前随口说的,他这几日都在通州查这桩案子。
马车安静了一会儿,褚疏缨不知何时坐到了奚衍臣旁边,她放缓了声音:
“你也靠着我睡会儿?”
她这是投桃报李。
奚衍臣蓦然掀起眼,他定定地望了褚疏缨很久,望得褚疏缨浑身不自在。
奚衍臣没有拒绝,他往她凑近了些,靠在了她身上,下一刻,他搂住了她的腰肢,让褚疏缨一惊,但她的话音都被奚衍臣的那句问话堵住了:
“我出来好久,你知不知道?”
褚疏缨愣住。
她听懂了。
他在问她,有没有留意过他的动向。
褚疏缨咬住了唇,指尖微微蜷起,心口乱成一团麻。
奚衍臣没得到答案,他安静了好久,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怎么没想过?
只是一想,便满心都是心烦意乱。
瞧着他还在自嘲,她都恨不得咬他了:
“你非得要我亲口说想你,你才高兴嘛。”
奚衍臣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眼底却亮了些,他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几分,将她更拢向自己,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马车一路轻轻颠簸,狭小的车厢里,两人贴得密不可分,褚疏缨浑身都绷得发紧,颈间那股灼热的气息,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忽然低语:
“我在通州这几日,日日都在想你。”
这话听着是掏心掏肺的情话,可褚疏缨心底却隐隐觉得,他这份想念,多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她微微偏过头,毫不掩饰地怀疑:“想我什么?”
奚衍臣闻言,低低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