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京城许久了,她也看得清楚,她父亲官位太低,她能接触到的人的身份也不会抬高。
自己最好的出路,便是依托国公府的两位表兄。
二表哥奚衍臣常年独居外宅,极少回府,就算偶尔归来,也只在前院处理公务,从不踏足后宅,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接触对方的机会,这条路基本行不通。
摆在眼前唯一可行的,就只有表哥奚玉恒。
京中人人称颂奚玉恒是端方君子,行事恪守礼教,入府这些时日,她也切实体会到这一点了,对方待自己始终保持距离,处处都是客套。
陆巧薇指尖摩挲书页边缘。
君子守礼,眼下对她而言,或许有点难,但也未必就一定是件坏事。
可现实摆在眼前,奚玉恒的心思,明明白白落在褚姑娘身上,今日他特意跑一趟褚府,就是为她入府一事专门去解释安抚。
她暂住国公府一事不大不小,偏是这点小事,都会让他如此上心,可见他对那位褚姑娘的心思。
陆巧薇缓缓合上书卷。
她不能把这份盘算摆在明面上,如今能寄身国公府,都依赖她和姑母的这点关系,一旦流露妄念,惹恼姑母,坏了名声,只会亲手堵死自己的前路。
隔日午后,陆娴传唤陆巧薇前往正院。
厅堂之内,陈设简素,气氛平和,却藏着长辈不容置喙的威压。
陆娴端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站在下方的陆巧薇身上,语气平缓:
“巧薇,你入府已有一段时日,我接你过来暂住,是顾及陆家颜面,免得你寄居外家受人闲话。”
“你家世端正,往后自有属于你的前程。安分守己,便是自保的根本。”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可字句里的敲打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世子与褚姑娘婚约已定,乃是朝野皆知的事,往后你若是遇上世子,守好晚辈本分,行礼问安即可,切莫多做攀谈,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若是坏了你的名声,也会连累陆家。”
陆巧薇心口一沉,垂首躬身,神色恭顺:
“晚辈谨记姑母教诲。”
陆巧薇一点点攥紧了手帕,她仅仅是生出了一点心思,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万万没有想到就会被姑母提醒了。
如此一来,她但凡再有主动接近奚玉恒的举动,都会暴露她的想法。
转眼到了七月下旬,定国公府筹办盛夏赏荷宴,京中大半世家都收到请柬,场面盛大。
请柬送到褚府时,褚疏缨正在整理家中账目,她扫过烫金请柬,也没有在意,世家宴席,本就是人情往来的场合。
宴日当天。
褚疏缨一身月白绣荷襦裙,发髻只簪两支素玉簪,妆容清淡,气度温婉沉稳,坐着马车抵达国公府门前,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宾客熙熙攘攘。
奚玉恒正在正门迎客。
穿过喧闹的人群,他第一眼便看见了褚疏缨,眼底瞬间漾开浅淡温柔,下意识往前迈出两步。
“阿缨。”
这一声称呼亲昵自然,和他对待其余宾客的客套截然不同。
周围不少世家子弟与闺阁小姐,目光纷纷投过来,私下暗自打量,谁都看得出来,世子对待这位未婚妻,是与众不同的。
褚疏缨心头微窒,颔首礼数周全:“世子。”
奚玉恒侧过身,引着褚疏缨往府内走,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旁人得不到的体贴:
“今日宾客繁多,人声嘈杂,你要是觉得疲惫,就同我说,我带你去偏院稍作歇息。”
褚疏缨难免心虚,奚玉恒越体贴,她越不自在,于是便会下意识地抵触和奚玉恒相处。
水榭临池设席,眷席位设在西侧,男宾居于东侧。
褚疏缨刚落座没多久,便看见陆巧薇缓步走入席,一身浅粉罗裙,眉眼柔和,看上去温顺乖巧。
陆巧薇依礼向众人行过礼,寻了位置坐下,目光飞快掠了一眼主位旁的奚玉恒,随即立刻垂下眼帘,安分静坐,没有多余的举动。
奚玉恒坐在主位,周旋应付往来宾客,举止得体周全,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西边女眷席,看向褚疏缨的方向。
他看见她从容应对周遭的闲谈,整场宴席,褚疏缨偶尔会抬眼,目光若有若无与他对上,浅浅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管事匆匆走到奚玉恒身侧,俯身低声禀报,朝中几位同僚临时到访,有公务需要他亲自前去处置。
奚玉恒眉头微蹙。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褚疏缨,心底生出一丝不愿离场的念头,转瞬又强行压下,他站起身,对着席上众人拱手致歉:
“诸位失陪,些许公务需要处理,片刻便回。”
他一走,席间紧绷的微妙氛围顿时松弛下来,一众姑娘低声议论,今日是国公府设宴,难免会提起褚疏缨和奚玉恒的婚事。
褚疏缨听着周遭细碎的议论,自顾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人搭话便从容回应。
陆巧薇坐在人群之中,安静听着周遭的闲话,指尖悄悄攥紧衣袖。
宴席后半段,不少女眷嫌席内闷热,结伴起身,去往回廊透气。
陆巧薇也跟着一同离席,她没有刻意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只是沿着回廊缓步慢行,哪怕是住在国公府,其实她和奚玉恒接触的时机也不多。
便是给陆娴请安,奚玉恒也会特意挑她不在的时候。
所以,她不想白白浪费这场难得的宴会机会。
回廊转角摆着数盆晚香玉,淡淡花香弥漫,陆巧薇放缓脚步,往返在这条回廊上。
恰好这时,奚玉恒处理完公务,折返水榭。
他途经回廊,一眼就看见了立在花旁的陆巧薇。
廊边泥土被白日的暑气晒得松软,方才她闲步过来,脚下不慎踩进了花丛边的湿泥,裙摆下摆沾了泥点,绣鞋也蹭上了泥污。
陆巧薇听见脚步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立时敛衽行礼,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表哥。”
奚玉恒他本打算径直绕过,返回宴席,目光掠过她鞋上的泥痕,便停下了脚步:“表妹。”
陆巧薇也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鞋袜上,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往身后收了收脚,神色略显局促:
“方才出来透气,没留神踩了泥地,倒弄得这般狼狈。”
奚玉恒没有多看,目光扫过廊外一池盛放的荷花,来往赏景的宾客颇多,他瞬间了然她的窘态。
府中女眷住处离此处尚有一段路,眼下宴席正热闹,贸然回去换衣裳,也颇为麻烦。
陆巧薇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只能求助地看向奚玉恒。
奚玉恒皱了皱眉:“侧院有一间偏室,可以暂且过去整理一番,我让侍从给你引路。”
陆巧薇有意再相处,但又怕打草惊蛇,只能连忙道谢:
“劳烦表哥了。”
陆巧薇跟着侍从走了几步,忍不住悄悄回头,往廊下望了一眼。
奚玉恒已经转过身,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他抬眼望向水榭的方向,那是宴席所在的地方,方才那一点因她窘境而生的留意,已然消散。
陆巧薇的脚步微微滞了滞,随即又收回视线,不再回望,咬住唇跟着侍从往侧院走去。
奚玉恒回到宴席时,环视一圈,都没有看见褚疏缨。
他心底疑惑,没有落座,而是顺着回廊寻去。
褚疏缨不想在宴席上听那些人提起她和奚玉恒的婚事,早就寻着透气的借口离开了。
她沿着水榭东侧一条僻静的石径慢慢走,日头西斜,暑气散了些,池面上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被晚风一吹,送来一阵阵清淡的荷香。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重,却稳,一步一步,落在青石砖上,仿佛踩在人的心口。
褚疏缨脚步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道散漫又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嫂嫂好雅兴,一个人躲在这里赏荷。”
褚疏缨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
奚衍臣站在石径尽头,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像是赶了远路,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秾艳的眉眼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神情。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褚疏缨脑子嗡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国公府,他数年不回的地方,今日怎么会忽然出现?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水榭那边人声喧闹,灯火通明,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僻静的石径。
“你……”褚疏缨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奚衍臣缓步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低头看她,他离得太近,近得褚疏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暑热蒸腾后的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