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问：“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介意我问吗？”
叶舒宜轻轻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俩不太合适。”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人在踮着脚够高处的时候，是很累的。”
叶舒宜知道，她点了下头。
她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她就在犹豫。
因为她知道自己首先动机不纯，其次，她对他有所隐瞒。
为什么隐瞒？
她只能想到，是因为自卑。
她不想让梁昀霄知道她身体的缺陷，毕竟他们之间的天平本身就是不平衡的，她一直在努力维系这份平衡。这件事一旦暴露，她就彻底在他面前失去了平等。
“是挺累的。”她道，声音很轻，“分开也好，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负罪感。”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江博：“社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打过一个辩题？”
“什么？”
“人类应不应该消除谎言。”
江博想起来了，推了推眼镜：“嗯，有印象。我记得当时好像是反方赢了。”
叶舒宜点头：“我当时打反方。”
“当时我举了个论据，一对情侣，男生家里出了很大的事，父亲重病，生意破产，欠了一屁股债。他没有告诉女朋友，自己扛着，白天照样陪她上课吃饭看电影，夜里偷偷打三份工攒钱。后来女生知道了，怪他为什么不说，男生说，知道真相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女生接受不了分手，要么她帮他一起扛——这两个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于是他选择隐瞒。”
“索性后面女生知道的时候，男生已经把家里的事解决了，他们happy ending了。”
江博道：“我有印象。”
叶舒宜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但其实很讽刺，我在这个论题上，内心是不赞同的。”
“我不喜欢骗人。我知道骗人的感觉，就像报应一样，每天都会想起，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往前走，反复提醒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卑鄙无耻。”
江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如果谎言是为了保护两个人的感情，可以允许存在。发心只要是好的，就不算错。”
叶舒宜听到这句话，像是被赦罪的犯人，怔了一下。
她真的顶着这个可耻阴暗的想法，共存了很久。
如影随形。
她想要寻求一种认可，或者一种赦罪，或者一种谅解。
看着江博镜片后那双安静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心里那道紧闭的口子，被撕开了一小条缝。
第41章 修罗场
梁昀霄带着伤回校园, 腰上戴着护具，走路只能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这趟回来, 虽然戴着帽子口罩，还是被不少人认了出来。他签了一路的名, 学弟学妹围上来要合影, 他忍着痛一一应了。
周浩在旁边看得无奈, 拦过两次，但梁昀霄见人热情, 也不好拒绝。后来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周浩索性态度坚决地帮他挡了。
OC舞社下午有人在练舞，还是旧楼。梁昀霄就靠在走廊墙上看, 周浩冲里面喊：“只能看啊, 不签名, 你们梁哥腰伤了。”
后面梁昀霄一个人站在走廊看手机，抬头见有个女孩在走廊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这一幕一下子撞进他脑子里。他站着没说话。女孩看到他, 过来问：“学长, 想问下舞蹈室在哪？”他指了指方向。女孩说了声谢谢，跑走了。
梁昀霄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周浩回头见他转身要下楼梯, 他叫住他, “你去哪？”
梁昀霄没应, 径直往下走。
周浩嘟囔, 这家伙怎么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诶，你慢点啊, 你伤还没好。”
梁昀霄下楼拨了手机给林思宁，“思宁，小叶在你旁边吗？”
林思宁愣了下，“她......应该是去了自习室了，不在宿舍里。”
“好，谢谢你了。”挂了电话，梁昀霄走到自习室那栋楼，正要往里头走，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他一眼就认出了。目光再扫到她旁边的人——江博。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走过去，一把拉住叶舒宜的手腕。叶舒宜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
话没说完，梁昀霄二话不说，就拉着她走，力道不小。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叶舒宜轻轻挣了挣，压着声音，“你做什么？”
江博上前一步：“你放开她。”
梁昀霄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我和我女朋友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他拉着叶舒宜就走。叶舒宜想起他腰上还有伤，不敢使劲挣，怕扯到他的伤，只能由着他拉着，回头冲江博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跟过来。
梁昀霄头也不回地拉着她走，叶舒宜知道他在气头上，没去反抗，就这么由着他拉着走到了楼后的树荫下。
“你放开我。”叶舒宜声音很弱，比起他手上的力，完全没法比。
梁昀霄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她，胸口起伏着。
“你这无缝衔接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叶舒宜皱着眉：“我都说了我和江博没有什么。”
“没什么？”梁昀霄冷笑，“那你们成双入对是做什么？”
“刚刚辩论社有模拟法庭，我和他——”
“辩论社辩论社。”梁昀霄打断她，冷笑了一声，“难怪你这么喜欢辩论。”
他刚刚因为那股气，动作扯到了腰，但他没有意识到，现在停下来那阵疼痛就这么涌上来了。梁昀霄下意识扶着腰，眉头轻皱。
叶舒宜见他这幅不动声色的难受劲儿，只有担心了，语气软下来，“你怎么从医院回来了？”
“你也知道我进了医院？”他盯着她，语气又是委屈又是生气，“你怎么连一条信息都不发给我？一句问候都没有。”
叶舒宜避开他的目光：“我听周浩说了。”
梁昀霄笑得更冷了，“听说了到现在才知道问我？”
“你伤还没好，”叶舒宜看着他疼得发白的脸，心里软了一下，“别这样。”
“叶舒宜，”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这样是因为谁？”
叶舒宜张了张嘴，过了很久，说道：“......对不起。”
“我不想你因为我，这样影响自己，”她说，“你要好好恢复，比赛都进了前三了，如果因为伤没法继续，会很可惜的。”
她知道这场比赛对他的重要性。
梁昀霄：“你既然知道担心我比赛，那就别做这些让我难受分心的事情。”
叶舒宜垂下眼，没应。
他语气软下来，带了点央求，“别和我分手，小叶。”
叶舒宜没应。
“嗯？”梁昀霄抬起她的下巴，想看清她此刻的表情，“我这次努力拿冠军，你不是也喜欢我拿冠军吗，我拿了，让你开心，好不好？”
没有得到回应。他不肯停，一遍一遍地说着，像要把她松动的念头一点点往回拉，语气带着哄，“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他说，“我要是兑现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叶舒宜深吸口气，忍住了那一刻的动摇。
她已经下定的决心，不容再摇摆了。太痛苦了。
她硬下心，那双清明的眼睛，看向他，但看到他眼睛已经红了，那一刻苦心构造的防线又一次摇摇欲坠，她转过了头。
他在受伤，他很难过。
不。她不能这么优柔寡断。
“你别这样。”她别过脸。
“我们为什么要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呢。”叶舒宜轻声说，“我们这样分手，不是挺好的吗。”
梁昀霄看着她眼里那抹刺痛他的决绝，这神态和在宁城不无一二，他像是读懂了什么，慢慢点了点头，松开她了，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纠缠你的，没什么好纠缠的，如果你想断，我也不会想狗一样摇着尾巴缠着你。”他也有自尊。
“只是我想说，”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下来，“叶舒宜，你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的。”
他看着她冷漠的侧脸。
这个侧脸的弧度他曾经走在她身旁的时候偷偷看过无数多遍，那一起一伏的弧度，他完全刻在了脑子里，熟得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他还为这个侧脸写过一首歌。
那又怎么样呢？
这一切，全成了笑话。
周浩见梁昀霄火急火燎地不知去哪，回来后整个人状态都不对，一个人坐在OC舞社的台阶上，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处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股气场完全没法忽视。
他坐了那么会儿，那些蜂拥的社员，没一个人敢过去搭话。
周浩上前，“你刚去哪了？这么急。”
梁昀霄没应。
“问你话呢，”周浩拉他，“眼睛长手机上了？”
待下一秒，看清了他的脸，周浩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