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43)

  袭野琢磨着她的话,没回答,反而是轻快地笑了。

  笑得安珏耳垂滴血似地发热,不是被枕头压出来的,因为都热到脸上了。

  她好像很容易在大晚上上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平白无故的,提身体好不好做什么?男人都爱在这个话题上大做文章,倒像是她惹出来的了。

  可袭野笑过了,却认真说:“我在布达佩斯,有六小时的时差,现在正在用晚餐。”

  听筒里传出刀叉放下的轻响,如珠落玉盘。

  安珏想象他手中的镀银正餐勺,勺头应该很大,足以让欧式浓汤滚动。

  “所以暂时还不需要休息。”他补充道。

  刚才袭野是故意没说全,只是为着能和安珏多说两句话,结果却让她误会多想了。

  现在交代得这样清楚,又无意间透露出了彼此的天差地别。

  安珏半晌无声。

  袭野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离潭州有多远?她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至于刀叉,她只有去西餐厅的时候才会用,用得很蹩脚,但袭野早已习惯。仅凭只言片语,她就能想象出他坐在多瑙河畔的大饭店里,身后是油画样的城堡和教堂。

  他不是自矜显摆的人,因此不会察觉,刚才他对晚餐的动词是“用”。用餐用餐,寻常人家这么描述自己吃饭,是要招人笑的。

  很多生活习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爱情也一样。

  这段感情放在过去,还能解释说是他是受限于环境,才会被她吸引。可后来他回到盛家,见到了广大的世界,万紫千红开遍,没道理非她不可才对。

  或许他终归会发现,她只是他年少时一个未完成的执念。时日久了,执念自会消解,才肯睁开眼往外看;而看得多了,见到好的,他就会同自己和解。

  不过今后的事,就今后再说吧。

  无论如何,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安珏?”察觉到她长久的沉默,他很轻地出声。

  “嗯。”

  “是不是困了?”

  “没有。”安珏呼吸清匀,笑了下,“刚才我是在想,匈牙利有很多温泉,你去泡过了吗?”

  “没有,我不喜欢硫磺的味道。”

  明明是让人放松的东西,偏偏和火药硝烟有类似的气息。

  “哦。那你住的大饭店,门房经理有没有穿紫色燕尾服,蓄着一缕平直的小胡子呢?”

  “稍等——我看了,没有。”袭野才反应过来,“你是在说什么电影吗?还是书?”

  “对呀,四五年前的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嘛。但故事发生在欧洲上世纪虚构的一个国家里,和真实的布达佩斯没有关系。电影画面是糖果色的,极致对称美学……”

  还在高中的时候,晚自习结束的夜路上,安珏就爱说些电影和闲书,台前幕后,无所不包。

  袭野一直记得她喜欢博尔赫斯,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在她那里还能再次加工发散。

  高二下学期开春,他们篮球校队去台北交流,打友谊赛。还没开打,就有一群穿水手服的女高追问能不能跟他合影。他平时最讨厌这种事,那次却同意了,还借机问了个地址。

  那张照片上女高们什么表情来着?全忘了。

  倒是被他拉过来一起合照的队友,笑得一个比一个欢。

  赛后卓恺他们要去101大楼,只有他顺着问来的地址,坐捷运去了诚品书局。

  站在圆弧拱顶的复古灯照下,他眼花缭乱,不知道哪本好,一买买了好多。贵倒不贵,光是沉,回程过飞机安检差点超重。

  安珏收到这份沉甸甸的伴手礼,高兴了好久。

  久到他记到了现在。

  那时她还笑着说:“哎,博尔赫斯的台译居然是波赫士,我脑子总是转换不过来。”

  正因如此,当时他在诚品书局里一通好找,还拜托了店员,两人鸡同鸭讲一阵才找到。

  “台湾人明明讲不惯翘舌音,结果偏要把s翻译成‘士’而不是平舌的‘斯’,你说奇不奇怪?还有哦,我们看繁体字基本都能看懂,但他们看简体,经常看不懂欸。原来文字也符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规律。”

  每每说到兴头上,她的表情都特别灵动。

  他只是听着,从不插嘴。

  而今依旧如此。

  安珏对《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点评戛然而止,她揉搓着枕巾,没有发出声响,但袭野就是听出了她的纠结:“怎么不说了?”

  “我又自顾着说话了,以前就是。也没管你爱不爱听。”

  何况他已经见过那么多,懂了那么多。她怎么挑着个机会又开始卖弄?

  “不。我喜欢听你讲话,什么都喜欢。”这话虚浮,却因他从来不会撒谎,所以只有坦然,“以前就是。”

  安珏心旌飘荡,手中的枕巾早已揉成了面团疙瘩。

  如果现在用的不是手机,而是老式座机就好了。她想。这样就有盘绕的电话线,给她无处安放的指头去绕。

  明知他看不见,她还是笑弯了眼:“那我以后都说给你听。”

  半晌没听到答复,不知道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

  安珏叫了声他的名字,仍是没有回音。正要挂断,那边才出声:“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吗?”

  说这话的时候,袭野所在的饭店厅房,旁边几位吃饭的客人不由得看了过来。

  一桌子金发碧眼,怎么看,这些人也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声压抑到颤抖。

  关于安珏的过去,要他说完全不介怀,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她是不是也这样说给另一个男人听过。

  不愿去想,却还是不免会想。

  但这是他一个人的苦旅,潮湿的嫉妒,腐木一样,就该烂在心里,怎么可以这样问出来?

  “抱歉,”他漫溢出来的挣扎,就这样倾泻而去,“我不该这么问。”

  安珏绕着几根长发,打结了,铁丝般勒着手指,锥心的疼。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她。

  但两个人若总在纠结过去,诉说亏欠,彼此之间哪还有落地生根的感情可言呢?

  她更愿意用实际的态度和行动,慢慢去弥合:“你当然可以这么问啊……以后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袭野答得极快:“好。”略一顿,也痛快揭过这篇,“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如果工作太累,就不要——”

  “不要做了”的后两字,在嘴里及时刹住车。实在是因为之前她总也不接电话,没回消息,想也知道这份工作很忙,而她忙起来向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接续起未尽的话:“就不要太勉强,遇到困难要告诉我。”

  安珏也听出他话里绕了个弯,但没说破:“好啊。”

  她应得这么快,袭野倒是起疑:“你最好真的会告诉我。”

  安珏故作不悦:“你威胁我呀?”

  袭野反问:“不可以吗?”

  她也不一味地顺从他了:“不可以,这招对我没用。”

  “那哪招才对你有用呢?”

  最后这句他问得尤其认真,又在夜里,近乎蛊惑。

  安珏受不了他这样,一颗心颠来倒去,晕船似的,还要不要睡了?

  起居室有门锁打开的声音,是奶奶。也不知是起夜还是怎么,不一会儿从厨房那排楼走回来,脚步渐渐又消声了。

  安珏立刻捂住嘴:“晚安,不和你说了。你才受重伤,一定注意休息,别劳累。”

  没等袭野回应,她匆匆掐了电话。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她年纪不小了,奶奶又分明那么希望她有个对象。

  偏偏这个对象,她无法搬出来讲。

  袭野的过去和现在,割裂感太强,说了老人也未必能理解。何况他们之间注定不会长久,何苦让奶奶空欢喜一场。

  然而奶奶还是发现了。

  翌日一早,老人就忧心忡忡地问:“玉玉,最近怎么搞的,怎么都不说呢?”

  安珏没睡好,本来还迷迷糊糊的,这下完全清醒了,眼皮也心虚地跳了一下:“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是吧?”

  安珏蹙眉——有点没反应过来。

  “冰箱里那块厚厚的面包,怎么一连两天都还在呢?”奶奶又问。

  原来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对老人来说,天底下简直没有比吃饭睡觉更大的事。

  安珏面不改色,空口白牙地扯谎:“因为这个三明治特别好吃,我这几天都在吃它。所以冰箱里是我昨晚才买的,留给今天吃。”

  奶奶抚着胸脯:“哎哟,那就好。可那一点面包哪里够啊?明天奶奶会给你做好饭,记得带出门,一定要吃。听到没有。”

  安珏立刻答应:“听到啦。”

  可说了谎话,是要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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