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4)

  奶奶把正在重播的琼瑶剧关了,并不应声。

  安秀云心中不快,还是笑起来:“今年也太热了,我就想着啊妈,先把那台冷风扇给我应应急呗?明年等款子回厂,我给承斌补台新空调,就还回来。”

  “可玉玉怎么办?”

  “妈,承斌高三呀!”

  “那也不成。”

  安秀云收了笑,从沙发里豁然起身,反手就把装瓜子的果盘给扬了。

  “从小你和爸就偏心我哥,都多少年了,你还是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亲亲儿子生的宝贝孙女。可是妈,你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还赶早赶晚跑过来,一桶油一包盐的买来孝敬你?”

  “都是我亲生的,怎么会不疼你呢?”

  “当初我书念不成去裁缝店学工,后来和俞冠结婚……办酒的钱……还有后来那些破事,你们为我出过一次头吗!”

  奶奶坐在狼藉里,很久很久才开口:“是妈没做好,对不起你。”

  这时客厅旁的房门敞开,安珏弯着腰,将绑好尼龙绳的冷风扇推了出来。

  十六岁的少女,睡裙挂在纤薄的肩骨,整个人看上去不比一架风扇结实多少。两截细胳膊上还有几个没消肿的包,周围绯红一圈,大概是才挠过。

  “姑姑,我不要这个了。快拿去给表哥用吧。”

  安秀云迅速吸空鼻腔,乜来一眼:“玉啊,姑不是……不是针对你。只是你表哥现在真是最关键的时候,什么事都有轻重缓急,对不对?”

  换作从前,安秀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

  过去她的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潭州新落成的高端小区,甚至可以全款置办。安珏的衣服文具,安秀云也是说买就买,从不心疼。

  可后来丈夫下岗,生意失败。这几年安秀云实在也是过得太不顺了,才变了性情。

  安珏没道理不体谅姑姑:“我知道。我本来也吹不来风扇的,一吹就闹头疼。”

  安秀云勉强恢复笑容,眼睛却红了:“傻丫头,小小年纪哪里会头疼哦?”

  安珏收拾完客厅,把扫帚和簸箕搁在门口。转头瞧见水龙头还在孜孜不倦地滴水,立刻拿了脸盆去接。

  她把那盆水烧开,洗完头,刚走回起居室,奶奶就对她说:“刚才给你点了蚊香放书桌上,小心不要碰到窗帘。你房间也收拾好了啊。”

  安珏脸色微变:“我自己会收拾啦。”

  “刚好衣服叠了放进去,顺手嘛。明天奶奶会去家电行,我们也买空调,不怕啊。”

  “我真的不用。”安珏将擦头发的毛巾挂在衣钩上,“你要真花了这个冤枉钱,我就不止头痛了,还心疼得要命。”

  “傻孩子哦。”

  半真半假的谎言总是好用的。

  安珏确实患有头疼的毛病,但不是被电风扇吹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头发没干透,湿气侵体导致的。

  小东巷的用电,接的是矿厂宿舍的电缆,突然跳闸是家常便饭。

  往往安珏才洗完头,四下一黑,电吹风喷出恹恹的火星,她只能暗叫倒霉:又又又来。

  就比如这晚。

  也正是这晚,两个朋友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纷乱,好在倪稚京嗓门大:“玉呀,今天你不来市体育馆真是血亏。咱明中校队向来打遍潭州无敌手吧?结果你猜怎么着,输给人家四中二十多分。卉卉,你家男人不行啊,堂堂明中队长才砍十二分,而且一个篮板都没有。”

  郑卉大惊:“他才不是我家……小珏,你别听稚京乱说!”

  安珏见缝插针:“那个,你们两个方不方便……”

  倪稚京立刻说:“方便方便,我明天就给你看照片啊!从老倪那里薅来的奥林巴斯,我特地多带了一个胶卷,数码相机SD卡什么的拍出来就是没质感。哎跑题了。更可恨的是人家四中主力压根没来,全替补把我们打成这熊样。看看四中男生那身材,天然荷尔蒙,真是太帅了我的妈。”

  郑卉看不过去:“倪主任知道你这样胳膊肘向外拐吗?”

  安珏继续问:“谁方便让我去家里借用个电吹……”

  “我怀春少女正芳华,胳膊向外拐怎么了?难怪下学期要弄一批体育生到咱们学校来。值得,合适!”

  “什么情况啊,真假?”

  “扩招协议都签了,为了明年冲耐高,我从老倪的文件簿里翻到的。欸玉玉,我跟你说,今晚四中主力之所以没来,听说是有队员被码头地痞扣在了棉纺厂,不就在你家附近吗?然后四中队长直接带人去算——”

  “唉,算了。”

  安珏叹了口气,二手小灵通也恰如其时地没电了。

  抬头看钟,已过十点。

  安珏无计可施,只好开窗,对头发进行一个纯天然风干。

  可她还未伸手,先是听到了窗外异常的响动。仔细辨来,是汩汩水声。

  下雨了?却又不像。

  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大灯将窗外之人的侧影拓在了窗户玻璃上——短发利落,鼻梁挺峻。个头非常高,但看其身形,不过一位少年。

  少年仰着下颌,喉结凸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畅快至极。

  这莫不是在……

  窗外就是国道,离码头也不远,工厂特别多。车来车往烟尘又大,因而行人罕至。

  虽然也有过醉汉在这呼呼大睡,但公然把她家砖墙当公厕,还尿到仰天长啸的,安珏真是头一回碰见。

  简直岂有此理。

  满心怨气地推开两扇窗,安珏抄起花露水,就打算往外一通狂喷。

  可空气中并没有预想的骚味,而是弥散着另一种刺鼻的气息。

  那男生警觉地转过头,眼风锐利。

  四目相触,列缺霹雳般,俱是眼前一亮。

  不光安珏,他也愣住了。

  男生并不知道小东巷今夜停电,还以为没人在家。

  就算真有人在,也不该是这样一位单薄少女,手无寸铁,眼睛大得像控诉,让他连一句聊胜于无的“你看什么看”都忘了讲。

  安珏默默将花露水收到背后,率先开口:“那个,酒精不是这样撒的。”

  ——好浪费。

  她思量片刻,这句没说。

  男生牙关咬得很紧,两腮却不突出,皮骨紧贴,是个相当精致的长窄脸。

  他的颧骨和嘴角都擦破了,淤青化紫,手臂血肉外露。可他消毒的方式简单粗暴,大瓶大瓶的酒精直接往伤口倒。

  完全无法想象这样有多疼,但最痛的时候,男生也只是仰起脸,长吁一口气而已。

  安珏为自己刚才直通下三路的联想感到惭愧。

  不能再这样盯着人家看了。

  可低下头,又正好看到男生紧握的双拳。手臂肌肉练得很漂亮,棱角在夜里若隐若现。

  真是避无可避。

  男生冷笑:“不这样撒,难道用手涂?好学生,你知道消毒是什么意思吗?”

  借着月亮朦胧的微光,他匆匆扫过屋中陈设,给安珏下了这样的定义。

  在男生开口前,安珏本以为会听见与他容貌相符的少年音,结果却是个极富磁性的男低音,若以音域划分,大约能低到C?几乎自带回响。

  安珏沉浸在构想里,没回应他的讥讽。

  看她这反应,男生又哼笑一声,说不清戾气意气哪个多点。

  矿区夜晚多雾多霾,可见度奇低,但男生的眉眼纯澈明亮,异常清晰。

  安珏赶紧错开视线,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她又拎着药箱回到窗边,箱里是大包小包的塑封药袋。

  她素来有好心,但不多:“棉签纱布,止痛镇定,正红花油。需要自取,用完快走。”

  “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你写学校标语啊?”

  “嗯,要不怎说我是好学生呢。”

  “……”

  男生看样子没少经历这种事,即便是单手包扎,在胳膊上打的结也松紧正好,堪称专业。

  处理完关键的几处伤,男生还留在原地。

  安珏防备之心渐起:“你还不走吗?”

  民房的地基都垫得较高,所以安珏其实一直是微微俯视着对方的。

  可惜她气势没给到位,听来倒像嗔怪。

  男生挑起浓秀的眉,反问:“好学生,你抽烟?”

  安珏如临大敌。

  她是把表哥的两盒麦金托什藏在外窗台来着——怕奶奶收拾房间会发现。

  她认定屋外不会有人,就像男生也以为屋内没人一样。

  “你到底走不走?”安珏将两包烟抢进怀里,再次下达逐客令。

  “烟先给我一根再说。”男生扬起下颏,“进口货吧?潭州可买不到。”

  安珏瞠目。

  她真是当了回东郭先生,碰上一只恩将仇报的狼。

  就算这狼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要烟是吧?好说。”安珏气极反笑。伸出手,肤层之下的血管清晰如叶脉,“我直接给你一整盒,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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