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18)

  饭桌两边,他们吃得很安静。

  每道菜上来,蒋光煜都会先拿公用刀叉切下最好的一块,递到安珏盘中。她道谢,他说“应当”,此外一直保持沉默。

  平心而论,蒋光煜长得不错,可安珏看着他的脸,就是有点隐隐的不舒服。

  果然人的审美有my type,也就有the opposite of my type.

  好在蒋光煜保持的边界感,让安珏非常舒适。

  仔细一想,又或许是自己的冷待有些得寸进尺?

  放下刀叉,安珏主动打开话匣:“蒋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在纽约长大的,前几个月才回来。国内变化真大,我还在努力熟悉中,只怕多说多错。希望没有让安小姐觉得我自矜媚外。”

  “哪里。我也是担心开口搭讪,会让蒋先生觉得我另有所图。”

  “我们已经是第几次说‘我也’了?”

  安珏忍不住笑了。

  聊完本地和工作,安珏才想起:“蒋先生替朋友来相亲,你朋友也是在纽约长大的吗?”

  “嗯,我俩是同学,他家做医疗的,家教很严。从小他成绩就很好,人长得也帅,出类拔萃的。没想到人生大事还没着落,一样被家里逼着去相亲。”

  安珏失笑,点头:“是这样。也能理解。”

  按照常理,安珏应当给倪稚京掌掌眼,追问下去他那个朋友的具体信息。

  但换个角度想,先提出“替朋友来相亲”的是安珏。焉知蒋光煜是不是听了此话,才推说他自己也是?

  毕竟依蒋光煜的个人条件,也完全符合姜雪的描述。

  万一他就是本尊,迫于无奈才无中生友呢?

  还是另寻话题吧。

  蒋光煜又切了一块羊排肉,递给安珏:“安小姐可以理解长辈,但也还是单身?”

  “是的。”

  “长辈不会催婚吗?”

  “他们催他们的,我走我的呀。”

  “不生气?”

  “还好。长辈年轻的时候,社会还无法给个人提供足够的经济情感支撑,他们自然会产生‘必须要和旁人一起,才能解决现实难题’的观念。过分看中婚姻结合,也是无可厚非的。”

  “安小姐倒是很有见解。”

  “见笑了,我说这些无聊的大道理。”

  “不会。”

  “那就好,这些道理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安珏说完,把肉小口地送进了嘴里。

  蒋光煜无声地笑了下,很知趣地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追问下去。

  他们都提早到店,吃完饭时间也还算早。

  外头气温骤降,依旧冷雨披纷,并且有了越下越大的势头。

  蒋光煜开车来的,理所当然提议送安珏回家。

  安珏指了指前方,信口胡扯:“不麻烦了。我家就住那个小区,几步路的事。”

  “那好,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安珏抱憾地摇了摇头。

  蒋光煜也不恼,很绅士地收回手机:“那有缘再见?”

  “好,再见。”

  为了不让水洼溅起来,蒋光煜启动加速很慢。

  安珏不得已,往刚才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

  对方路过时放下车窗,又朝她点头致意。

  眼看车子总算开远,安珏立刻回头,走回了石桥客。

  刚才那样撒谎,除了真心不想麻烦才认识的人之外,还因为店门的公交站附近,早也停了另一辆车在等她。

  保时捷卡宴亮着双闪,见她靠近,降下了车窗。

  窗内传出的声音沉冷:“上车。”

  袭野目视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

  【作者有话要说】

  Let's 蝴蝶效应!

  第12章 不要再逃

  安珏知道袭野大概率是误会了,所以才走至车边,打算和他解释一下原委。

  可她刚弯下腰,话到嘴边,怎么说?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和刚刚那位先生,都只是代替亲友相亲的受害人?

  ——那饭吃没吃?天聊没聊?

  第一次相亲见面该做的事情,是不是全做了?

  笑得多开心。

  那就不要拿倪稚京当挡箭牌。

  多荒谬,袭野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安珏就已经把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脑补完了。

  上回在他家给贝希斯坦调音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何况他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

  “上车,没听见?”袭野重复。

  这一声态度分外强势,语气不善。

  顷刻间,安珏想解释的心烟消云散。

  每个人都是情绪的奴隶,她好讲话,却不代表她要无节制地承受他的坏脾气。

  况且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本也无须如此。

  安珏直起身,也不打算等公交了,招手就要拦路过的出租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打车回家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安珏看好的出租被人抢了先。她不急,换了只手提工具箱,继续往前方开阔处走去。

  袭野眉心拧紧,一脚踩下油门。

  可道路早已被横七竖八的车子塞满。

  袭野在国外开过好些年的F2,可他车技再好,现下哪怕跟上步行速度都极其困难。

  他愈发焦躁,手脚却稳得可怕,眼睛更是,瞅准车流空隙,一个喇叭没按,竟也毫发无损地择了出去。

  拐过两个十字路口,连廊天桥下方,车身略超过安珏的一瞬,他踩下刹车,按掉安全带,上半身歪向副驾,拉开了门。

  他人高手长,一拉就把她带进了车。

  安珏踉跄地跌进副驾。

  座椅改装成了零重力,真皮很柔软,包裹性极佳,所以并不会疼。袭野也压根没用力。

  用力就不会是这样了。

  但这样的力量悬殊和不受控的感觉,都太危险了。

  她不愿多说,转身又要出去。

  “雨下那么大,你在倔什么! ”袭野重重地摔上了车门。这声巨响似乎令他清醒一些,他将车内的暖气开得更高,语气也压了下来,“忘了自己什么身体吗?”

  安珏的心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麻得有些痒。

  这才安静下来,不动弹了。

  回过味来,刚才确实冲动了。

  她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哪怕再生气,也不会让对方看出来。

  怎么对着他,就使起性子了呢?

  可是对着别人,无非是平常,日常,寻常。

  唯有在他面前,她总是反常,失常。也是无常。

  安珏中断胡思乱想,正要说点什么,袭野接过她手里的调音工具箱,放下座椅靠背,再次起身探向了后排。

  今天他恢复了日常装扮,混纺西装上暗纹流光溢彩。平驳领的夹角微微贲起,露出内里的白衬衫。

  配套的领带夹镶嵌着火油钻,黑暗中明灭不定,如荧蓝色幽灵。

  他这一下动作,身体倾斜的幅度太大。刚才他大约是运动过,贴身衣料薄有汗意,上半身因充血而膨胀,纤毫毕现。

  外头雨那样大,眼前却像是落了团火,烧个没边。

  她转回了脸,正面向前。

  脑子更乱了。

  袭野没注意到这些,他把工具箱放到后座,也从后座拿过来一条毛巾,拆掉包装袋,很自然地就开始擦安珏被雨水打湿的长发。

  她很少保养,发质不算太好,但胜在茂密柔软,垂在掌心如一抔细密的流沙,握不住。

  两个人都愣了愣。

  安珏顺势避开,低声道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僵在那里,慢慢聚拢成拳。

  隔音玻璃将车内隔绝成另一方小小天地,中控系统没有播放音乐。因此两人的呼吸声异常明显,谁都在凝神控制着频率,一旦乱了,另外一人就会立马知悉,占得先机。

  他们都控制得很好,却忘了还有心跳。

  于是心跳代替呼吸,成了沙漏,在为彼此情绪的决堤倒计着时间。

  袭野喉结微动:“你……”

  安珏忽然转过了脸,看向窗外。

  她原本是要来和他解释的,现在却不得不冷静地盘问起他来:“你怎么在这里?”

  蓬勃萌发的念头被戛然掐断,他皱眉,单手扯松领口:“怎么,这地方只你能来,我不能?”

  还是那个纯正的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在跟踪你,监视你,对吗?”

  安珏藏在毛衣里的手指蜷起。

  诚然,她确实有这个怀疑。

  一个月前的平安夜,她把那辆跟到潭州的科尼塞克当成幻觉;

  再到小年夜,把调音之事看作巧合。

  已经是自欺欺人,着实勉强。

  一生二而二生三,目之所及,他无处不在。

  袭野往后一靠,是完全松弛的姿态。身体从主驾座椅略滑下去了些,金属皮带扣随呼吸起伏,平坦的腰腹跟着陷下去,漂亮得没有一丝赘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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