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137)

  安珏坐回座位,心中不断想着,袭野出国了,他真的回家了——可她没有愿望达成的喜悦, 只剩了空落落的麻木。

  甚至还有一个声音在脑海无声哭泣,苦苦哀求他不要走, 留下来。

  人总是在口不应心, 却又屡教不改。

  可她只能接受现实。

  午饭安珏在食堂打了份盖浇饭, 把分餐盒端到桌面上, 她才想到这是袭野常吃的东西。

  安珏从小吃饭习惯干湿分离, 饭是饭, 汤是汤。因为酱汁拌饭的吃法, 总让她想到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又想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最后看向她的时候, 里头满是委屈、茫然和脆弱。

  只有孩子才会有那么纯粹的眼神。

  可没有人好好教过他长大。

  她也还是丢下了他。

  分神间,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安珏转过身,叶亦静看她一眼,起步往食堂后门走去。

  说来也巧,上一次安珏来到食堂后门,话题中心也是叶亦静。

  那时丁文麒的气急败坏,还有被袭野丢掉的球鞋,嬉笑怒骂,如在昨天。

  叶亦静站定后便看着安珏,却半天也没说话。

  安珏被她看得心虚,眼神往食堂里头一飘:“找我有什么事?我的饭打好了,还没吃。”

  “我再给你打一份。”叶亦静深呼吸,“你明知故问。”

  虽说安珏和袭野两个过去一向避着旁人,很小心。但大家捕风捉影的,私下里也传过,没传开而已。

  安珏不确定叶亦静知道多少内情:“如果你要问袭野出国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你知道的也许比我还多。”

  叶亦静定定地审视她:“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么走了,你肯定知道原因。”

  可安珏本身就是缘故,她就是原因。

  不过人都是爱推卸责任的,她也不例外:“我不知道。”

  叶亦静当然不信,却还是拉下面子,细声说:“好,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但为什么,你连一点‘想知道’的样子都没有?”

  安珏这才正视了对方的目光:“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哭着求着让他留下来吗?”

  “那至少、至少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吧?”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回去复习了。”

  事实上安珏借用同学的电脑,上网查到过庚泰集团的官网主页。但“关于集团”项下的讯息,除了寥寥几行创始人的生平,覆盖行业,就什么也没有了。

  兴许池叙口中的庚泰,和庚泰集团毫无关系。

  是她查错了。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她的错。

  安珏转身要走,叶亦静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把她的腕骨掐白:“安珏,你是天生冷血吗,从你爸爸那里遗传的?不怕遭报应?”

  安珏心口一痛,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叶亦静说完也有点后悔,松开手,失神地往后一退:“不过也好。至少他离开你了。”

  安珏无从辩驳,只是点头。

  走回食堂,餐盘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她觉得可惜,却也没有再要一份。

  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简直和高考一样,有种毕其功于一役的意思。

  但事有轻重缓急,安珏无暇整理情绪。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做了就不后悔。这个结果,对每个人来说伤害都是最低的。

  袭野曾说她很专制,直到现在她才承认,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只剩最后半个月,有些学生复习前期冲得太猛,偏在这时候精神头崩了,他们在抽屉里看起了漫画,用PSP打《最终幻想》,老师也不再管。

  但大多数人还保持着弓弦拉满的状态。

  安珏学无可学,仍是把模拟套卷刷到极致。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冷静到变态了。可近来发生的事,已经逼着她迅速长大。

  而高考,就是给她颁发勋章的最终殿堂。

  六月,明屿实验中学全线封闭,进入了真空期。

  之前四处游荡的学生,出国的保送的,都不再来校。剩余的高三生都在为最后的冲刺拼搏,没人在意世界上无数角落的花开花谢。

  那安珏也可以停止呼吸,也可以装作不在意。

  就算偶尔去北门外面的小卖部买罐装咖啡——她已经好多天睡不着了。小卖部里偶尔能见到外校生,没个正形地打量她,她也能当做没听见。

  “她是不是就那谁谁?”

  “喂美女,听说你把袭野甩了?好手段啊。”

  “那你看我怎么样?考完试也考虑一下我呗,哈哈。”

  她付了钱就走,走得很快。

  安珏另外带回来两听红牛,放在了前桌。

  倪稚京照旧没理,杨皓原收得千恩万谢,说学神保佑,何况今年还真是牛年,他高考一定能鸿运当头,发挥超牛。

  杨皓原耍宝了一大串,却没再调侃倪稚京的冷漠。

  自从倪稚京和安珏第一回冷战开始,他就没少受夹板气。根本就是上天给他的考验。于是他默默给这些考验划分了等级,严重程度从单元考,横跨到期末考。

  那这回俩闺蜜闹别扭,严重程度完全就是,高考啊。

  它也终于要来了。

  而在高考前夜,奶奶和姑姑回了趟小东巷。

  老人拖着病体编好了五彩绳,又挂起艾叶和菖蒲,再把一枚求来护身符,缝在了安珏校服的内衬里。

  她俩等到很晚,才等到安珏回家。

  安秀云在厨房蒸年糕,人躲在氤氲的白烟之后,一双眼睛疲惫且畏怯。

  奶奶问安珏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才回来这么晚。

  安珏抠着手提袋的袋子,表情别扭:“没有。前面我去姑姑家了,但没人开门。”

  奶奶搓了搓手,有点紧张的样子:“这样啊……”

  安珏抬头看着家里的布置,鼻子酸得厉害,眼睛也水蒙蒙的,看不清。

  奶奶主动解释来由:“你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家人肯定要来陪你,支持你的啊。”

  安珏低着头:“嗯。”

  奶奶又说:“不要紧张,你考成什么样都行,都很好了。奶奶不争气,在你这么关键的时候病倒了,最近都没办法照顾你,还要拜托高阿婆给你做饭。家里从来就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但你成绩总是那么好,又懂事……这么多年,真是苦了我们玉玉啊。”

  老人身上苦涩的药味很重,却令安珏无比安心,安心到可以哭出来。

  可只要她态度软化,奶奶说不定又会给表哥求情——俞承斌的案子正在移送审查起诉,尚未审判。

  所以奶奶和姑姑一定还想打亲情牌,争取她的谅解。

  于是安珏别过脸去,倔强地不肯服软。

  安秀云在后面小声提醒:“妈,先让玉玉坐下。年糕可以吃了。”

  这天晚上家里只剩了女人,只有她们,热气腾腾地围桌吃饭。

  这是一场属于三代女性的炉边谈话,扫去了长久的人情萧条。她们无需考虑一代是怎么传到了下一代,那些可以约掉的人,都不必提及,像是从没存在过,连伤害也跟着消失了。

  奶奶和姑姑各自说起过去的事,没完成的憧憬和遗憾,工厂和大集体户里的流言,被规训困住的人生,像连续加场的年代电影。

  而电影放完,夜也深了。

  安秀云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冷链物流上工,不方便在小东巷过夜,试探着问安珏:“玉玉,今晚要不要奶奶陪?”

  安珏下唇咬痛了,却还是没说话。

  “不了不了。”奶奶笑起来,“老人家半夜爱咳嗽,声音大得不得了。她今晚不睡好,明天考试可怎么行?而且药也没带来。玉玉,我还是跟姑姑回去啊,你好好休息。”

  目送两位长辈离开小东巷,安珏回到厨房关灯。

  出门前她眼风一瞟,在蒸年糕的竹屉下面发现了一沓崭新的连号钞票。一看就是特意去银行换来的。钱不多,七百五十整,是高考总分的好寓意。

  另有一张从账簿裁下来的纸片,附在最后面。

  安秀云的字,其实是家里写得最好的。

  奶奶过去总说安家的孩子,就没有不会念书的。安珏爷爷是这样,爸爸和姑姑从小也成绩拔尖。但受限于家境和旧俗,最好的读书机会都留给了男孩子。

  安秀云争过闹过,却没有结果。后来便是自暴自弃,草率怀孕、结婚,没有一份固定工作,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

  安珏看似站在干岸上,与这种人生毫不相干。但她没有走上安秀云那条老路,不是她多么优秀,仅仅只是因为,她比上一辈的女孩幸运。

  而这张纸片上的字,第一次让她和姑姑靠得那么近,连影子都重叠了。

  ——亲爱的宝贝,高考节节高升,旗开得胜。

  你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姑姑永远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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