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102)

  两人从商场出来乘地铁,袭野手上又多出一个电压力锅。

  安珏伸手去拿打包好的烤鸭,他不着痕迹地把所有东西换了右手提,左手扶在她腰后,提醒的话和地铁电梯的广播提示重合:“注意脚下。”

  安珏惊了惊,脚步放稳,踩上看踏板。

  袭野就站在下面两阶,从安珏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他宽厚的肩背,黑色鸭舌帽后方开口露出一茬碎发,像丛蓬草。

  单从背影看,没人会怀疑他就是一个在读大学生。

  而他转过头的瞬间,她想她也不用怀疑了。

  这个点已经接近地铁的末班时间,排队乘车的人不多。

  他依然紧攥她的手,全然沉浸在摆脱工作的度假计划里,问她明天要不要在公寓休息,后天又想去哪里。

  就好像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白天黑夜。

  安珏陷入恍惚。

  这露水的世,她从来不信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她已经见过那么多饮食男女,高矮胖瘦,贫富美丑,什么变量都有。可排列组合加减乘除,就是无法套用一个既定的公式,得出完满的结果。

  所以才会以为两人在一起久了,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回归平淡的生活,那种执念不说抹掉,也一定会淡去的。

  可亲眼看着他日复一日的沉迷,越陷越深,事情早已脱离了她预设的轨迹。

  该怎么和他说呢?

  等回去之后,再好好说吧。

  手心被痒痒地划了一下,安珏猝然回神,袭野还在看她:“想什么?”

  上天会容许她的软弱,在她最爱的人面前。

  于是她笑起来,回挠他的掌心:“没有啊。”

  男人两道眼皮扇了扇,地沟灯投下的光随电梯下降,在他根根分明的眉睫上跳格子,直至跳到阴影中去。

  他也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庄子·逍遥游》

  第70章 我乐意

  安珏对名胜古迹没什么特别的向往, 但既然来了北京,景点肯定还是要逛。

  白天他们去了鸟巢和水立方,就近吃了炸酱面当早餐。安珏不是很喜欢。大概是酱料里有机酸含量高, 吃完牙齿间会产生难忍的发涩,一旦磨到,就像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上摔了一跤。

  直到袭野给她买了一罐木糖醇, 这种感受才有所好转。

  从奥林匹克公园出来, 一路往南, 中途经过南锣鼓巷, 他们下了公交。

  巷口在翻修地铁,两侧都是胡同平房,走道无法拓宽, 进巷就要等几分钟。人气很旺的青年聚集地, 安珏难得凑了回大热闹。有些店做了90年代怀旧风,进去之后看到了铝皮水壶,藕色那款和她小时候家里用的很像。

  还有那个洗衣洗菜混在一起的脸盆,安珏转头问袭野:“当初全国人民家里的脸盆, 底下是不是都印着这鲤鱼和大红花?”

  袭野也同意,又问:“要买吗?”

  她瞅了眼价标, 严肃道:“不买, 但我可以卖。小东巷柴火间还有几个, 算这边半价, 您看成不?”

  “成交。”

  一路上, 安珏被这地价抬起来的高消费逗笑, 铁了心要当铁公鸡, 只看不买。

  可走着走着, 袭野忽然拉不动她了, 便去捏她的手心:“怎么了?”

  她欲说还休的样子:“这家奶酪店很有名呢……”

  “不是说绝对不在这条街花一分钱?”

  “好嘛,不吃了。”

  他已经伸手掏手机,笑得纵容:“想要哪个?”

  “不要啦。”

  “点评上说红豆双皮奶最好——”

  “再来个豆沙奶卷吧。”

  买完奶酪,安珏边走边抬起勺子:“尝一口,真的好香。”

  袭野俯身,却没有吃安珏手里的双皮奶,而是揩去了她嘴角一点白色碎末:“一会儿你要吃不下午饭了。”

  安珏想当然:“走到吃饭的地方还远着呢,到时候就消化了。”

  人果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才拐过几个弯,人烟散去,一幢四合院掩映在灰墙碧瓦之下。红漆大门上凿着齐整的鎏金门钉,门旁有个封闭小窗,袭野叩了三声,侧边小门很快就开了。

  安珏搞不清楚情况:“民居景点吗?”

  袭野牵着她往门里走。他个子高,进侧门还要弯点儿腰:“午饭地点。”

  安珏真怕他撞到头:“不能走正门?”

  袭野看着她:“正门要十个人才拉得开,开了就要敲钟,过去上三旗老规矩。你想这样当然也可以。”

  安珏不想敲钟,却很想打退堂鼓:“我能选择去北海边吃爆肚吗?”

  “来都来了。”袭野朝迎上来的侍者略一点头,“想吃的这里有。”

  原来这是一处会员制食府,京中老字号齐聚,不对外开放。

  通行的抄手游廊古朴笔直,朱红碧漆的掛落,每条枋梁都是一副花鸟画。两侧被不可视玻璃封住,地面用的是万字芝花铺地。

  安珏被这迷宫式的花样迷了眼,下意识用视线找线条的出口,没找到,人已经进了跨院。

  最后也没看清这栋建筑是几进的格局。

  他们坐在耳房前方的八仙桌,不同桌位间以屏风隔断。

  院内正中有一方影壁,壁前搭着小戏台,角儿已经开唱。侍者送上菜单的同时,还给了一折戏单。

  安珏听不懂京剧,点戏的事交给了袭野。实则他也是半桶水,上头唱什么他就听什么。

  翻着菜单,安珏每样都想试试。目光偏向袭野,想问问他的意见,却发现他眼神有点可怕,不由得问:“怎么了?”

  袭野摇头:“没事。”指尖一下下敲在菜单,恢复了气定神闲,“随便点,量都不大。”

  “你来过?”

  “嗯,谈事情。”

  “那你肯定听过戏,知道现在唱的是哪一出么?”安珏支着腮,小声地有样学样,“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很小的时候,奶奶带她回渔村老家。夜里村外支出一个棚子,流动的戏班子来唱高甲戏,《孟姜女》什么的。年轻人不喜欢,来听的都是老一辈。安珏不用人抱,自己搬把小板凳就能安安静静地听完,听完还记得住,回家能跟奶奶完整唱出来。

  “《锁麟囊》,”袭野扫过点好的菜,合上交给侍者,“加个天福号酱肘子,片薄一些。”

  这里确是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

  服务员都签了保密协议,会员也受过背景审查。够隐私,也雅致。

  袭野那侧的屏风后很安静,前端站了两个保镖,目光警戒。安珏不敢多看,转头观察自己这边的屏风,后头不时传来碰酒杯的声响。

  在座是几位香港人,粤英双语无缝切换,偶尔也讲两句国语,当专有名词出现翻译偏差的时候。

  菜上得很快,袭野唤她:“先尝尝酱菜。”

  安珏回过头,下了筷:“六必居的?”

  “舌头这么灵。”

  “北京酱菜我只知道这个嘛。”

  想吃的爆肚是和炒肝一起上的,蘸上麻酱一点不膻,还很爽脆。

  但尝过几口,安珏还是放下了筷子。是无端觉得下头的人吃吃喝喝讲讲,台上唱念做打的角儿却无人欣赏,未免太不恭敬。

  结果想什么就来什么,隔壁那桌香港人论起了戏。

  但论的又和戏没什么关系,他们调侃的是台上这位角儿的来头。

  因为谈的是国粹,外语讲不清楚。香港人也彻底讲起了国语:“什么来头?梅程荀尚,是哪一派的传人?”

  “那倒不是。铁帽子王知道不?这角儿是郑亲王那脉传下来的。”

  “皇亲国戚啊?”

  “嗬,什么年代,通天纹都淡了吧。可这女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年轻不懂事居然跟个戏子跑了。气得家里直接给除名,支援断了,她现在后悔也晚咯,活该卖笑。”

  “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她们给咱们挑了。哎,吃完回东山墅钓鱼不?”

  “有货?”

  “呵,什么样的都有。”

  一片和乐的笑声里,安珏拿湿帕子擦嘴角,太用力,口红都快抹掉了。

  袭野接过:“我来。”

  安珏不动了,但肩头还在微微发颤。

  袭野擦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她那半,抱也似地把她扶起来:“我们走。”

  出口另在西侧,从长廊出去就是东不压桥胡同。

  什刹海的支流上架着小桥,安珏低头走到上面,心情已然平复大半。

  袭野还扶着她的肩,她轻声道:“我没事了。”

  他依言松开手,下移,却又抱紧了她。

  网红热衷打卡的景区,本来就有很多人在拍照。

  不知道哪里传来低呼,一串咔嚓快门,菲林影印成相,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们拍进去。

  安珏不在意了,靠在他胸前,什么都能暂时忘记:“对不起,刚才我就是忽然想到了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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