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_马马达【完结】(69)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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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水匪 尚家的人。

  裴倦又一次回了那个地方, 眼前是浓墨一样深重黑暗,他从噩梦中惊醒,孑然独立, 仓皇地站着, 他手里有剑, 剑上滴着淋漓的血,身周横七竖八, 尽是遍地尸骸。

  有人冲进来急叫,“殿下何故无端做此杀戮?”

  他仓皇转头, 僵硬地看着来人, “我?”

  “这些人即便有万死之罪,大可命有司缉拿打杀,殿下千金之体,何必亲自动手?何况稚子何辜?”那人急得跳脚,“这许多人命,必定引发物议, 陛下若要追究。殿下当如何是好?”

  他惊慌地看着手中长剑, 便觉那剑仿佛活了, 自有生命一样,脱离了他的掌控, 又或是已经控制了他——让他变作嗜血的怪物,凶恶, 狠毒,见人就杀。

  他“当”地一声把剑撂在地上,走出去,一步一尸骸,俱是不能瞑目的逝者, 无辜的逝者。“不是我——”他几乎要疯了,又或是已经完全疯了,“不是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地浮现——就是你。

  你是疯子生的,你是疯子。

  “不是我——”他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发足疾奔,往无边浩瀚的海狂奔而去,没有止息之意,涌身跃入。下一时呼吸骤停,身畔是咕噜噜无止尽的水声。

  那个声音却还在,完全没有停息,还在喋喋不休——就是你,你是疯子。

  下一时水声骤销,他被人强行托起,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他被动地呛咳起来,胸肺憋得生疼——活着,死不了。

  有人强行拖着他上岸。他不住挣扎,却没有用。耳边男人的声音严厉道——

  “今日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孤必取其性命。”

  他睁不开眼,只能拼命地挣扎,“不是我——不是我——”

  “别说话。”那人厉声喝止。转吩头咐,“去放一把火都烧了。”那人的声音似坚冰一样冷酷,“不论哪一处官府来问询,就说山匪趁夜袭村。”

  “不是我——”他还在声辩,“不是我——”有绢帕搭在他口鼻处,异香扑鼻,他渐渐失了意识,昏晕过去。还在挣扎着叫,“不是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他。

  他陷入灭顶的绝望,不顾一切地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拢着他的肩,用力攥着他疯狂挣扎的手,像托着一叶漂萍,给了他一个落脚处。一个声音柔和道,“不是你。”

  “尚琬……”他满怀的委屈终于寻到出口,便无法遏制地哭起来,“不是我……”

  那人柔和地拥着他,“不是你。”

  ……

  裴倦哭得力竭,渐渐失了知觉,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梦里行走,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他在梦里进入一座屋舍,他看见自己躺着,那个人坐在他身畔,严肃地看着他,“今日一过,此事无人知晓,你也不要提。”

  “哥哥——”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还……还有活着的么?”

  “只有一个。”那人道,“是个小孩,因同人捉迷藏躲在神像后睡着了,侥幸躲过。你不用管,你同我回京,这里我让人留下,若无家人来接,便寻个人家养着她。”

  “我去看他。”

  “你情况不好,你需要回京看大夫,万一再受刺激,再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我不会的。”他说,“求哥哥留下一队御林,若我再有狂悖举动,杀了我便是。”他口里说话,挣扎着爬起来,梦游一样走回去,便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神像后头,听见人声抬头,大睁着眼,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

  “你是谁?”她说,“来接我吗?”

  “嗯。”他说,“跟我走。”

  他背着她,行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你叫什么?”

  “小满。”

  ……

  “唔……跟我走……”男人不住辗转,胡乱道,“……跟我走……小满……你跟我走……”

  尚琬握着冷巾子固定在他额上,焦急道,“殿下如此昏乱已过三日,你到底行不行?”

  侯随强忍住还嘴的冲动,忍气吞声地挨了骂。

  “我在外明明听说殿下已经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离京时发生何事?”

  “我也不知。”侯随竟无语凝噎,“殿下入宫陛辞,是杜若背着回来的,不知受什么刺激,回来只命即刻启程。隔日还在好好安排船行事体,后来只说累了要睡下,便醒不过来,一直这样。”

  “总得想些法子——”

  “行针每日一次已是极限,殿下虚亏至此,再做此虎狼疗法,即便好了,以后也受罪——”侯随道,“小姐别急,殿下虽昏谵,脉象却不算凶险,也能进汤药,慢慢发散着,总会好的。”

  杜若送汤药进来——此行军中,没有随侍,这等活计也只得杜统领亲自来做。二人做惯了,极有眼色,放下药便一声不吭退走。

  尚琬握在掌中含一口,双手稳固男人挣动的头颅,从唇上渡过去。男人发出痛苦地呜咽,被动地咽了。

  自从尚琬在贯江口拦了秦王官船,看见的就是陷在噩梦中昏乱妄语的裴倦,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抛弃一切,泥足深陷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他既不认识眼前人,也不知身周在发生什么,只是挣扎。

  他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粥食汤药若不强喂,便只看着他滑向深渊。

  热汤药入腹,男人额上渐渐漫出清亮的汗,他挣一下,抬手往虚空中胡乱抓握,“……尚琬。”

  应是又入了另一段噩梦。尚琬攥住他,“是我。”

  男人被她握着便安静下来,眼睫不住打颤,涌出泪来,“不成了。”

  “什么不成?”

  “我……”他哆嗦着,凌乱道,“不成了……我不成了……”

  “发生什么?”尚琬腾一只手捋着他汗湿的发,“你究竟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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