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_马马达【完结】(23)

  尚琬“哦”一声,仍坐回去,“我以为你生气了。”便给他挽一个小髻。

  “我脾气很坏吗?”裴倦哼一声,“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昨日一夜叫她“滚”的也不知道是谁,无事罚人抄书禁足的更不知道是谁——尚琬只能默默吐槽。最后插上发簪,“行了,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啊。”尚琬站起来。

  裴倦不动,“我说了不回去。”

  “你不回去,家里人难道不担心吗?”

  “我家里没有人。”

  秦王府占地得有几十亩——没有人,那可能都是鬼吧。尚琬又忍住了,体谅他迷药未退又还发着烧,宽容道,“那去寻个医馆看大夫。”

  “不——”

  “烧作火症是要死人的。”尚琬打断,在他的注视中还他个真诚的眼神,“等你病好了怎么着都使得,现在先去看病要紧。”便打个呼哨,召了溪边饮水的马匹过来,用力拉他,“咱们走。”

  裴倦终于动作,慢吞吞地站起来。尚琬自己上马,探手拉他上来,仍如昨夜一前一后乘马——只是他既已清醒应不会坠跌,便不肯再去抓他的手。

  尚琬数度入山拜见澹州先生,早见到山脚处有官驿,便策马往山下驿馆去——沿路琢磨着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忽悠官驿送秦王回京。裴倦也不知什么心事,也一言不发。

  尚琬恐他睡过去,勾着他道,“你不回去,以后打算去哪里?”

  裴倦不答。

  “裴倦?”

  “……总有去处。”裴倦许久才道,“天下之大,难道无我立锥之地吗?”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赌气的意思——秦王殿下看来心情极其不佳。尚琬想一想,“总要回去收拾行装,哪有说走就走的?”

  “什么行装?”

  “衣裳……银钱……”尚琬道,“多着呢。比如现在,没有银钱吃什么?”

  “你没有银钱买吃的?”

  尚琬一滞,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是。我出来得急,没带着。”她还就不信秦王出门身上能带着银钱。

  果然裴倦沉默一时,“若周转不来,我身上有玉,应值些钱。”

  尚琬扑哧一笑,“留着吧,哄你的——我有钱。”

  二人说着话,一路散马漫行。过半山处接连数处陡崖,山风疾劲,岁山前些日接连暴雨,此处背阴潮湿道路泥泞,马匹走得极艰难。

  尚琬骑惯了马的,都颠得难受,“你怎样?”

  “没事。”

  尚琬催动马匹趟过泥地,小半个时辰工夫终于绕过山阴陡崖,还不及欢喜,忽觉肩上一沉,忙反手攥住,“裴倦?”

  悄无声息。

  尚琬摸索着拾起裴倦的手——滚烫。忙打发马匹倚在树旁,自己小心翼翼下马。裴倦早又烧得昏晕过去,全无知觉的身体失去支撑,便向前倾倒,软软伏在马上。

  耽搁不得。

  尚琬爬回马上,扯过裴倦两臂环在自己腰际——勒着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口里“叱”一声,不要命地打马疾奔。

  不知奔了多久,掌间攥着的男人的手挣一下。尚琬忙勒住马匹,“你醒了?”

  “去哪……”裴倦沉重地喘一口气,“我不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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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岁山驿》

  第21章 岁山驿 一些属于少女的奇怪的自尊心。

  尚琬听得皱眉,“得看大夫。”

  “不必。”裴倦闭目重复,“我没事……我不回去。”沉重的头颅搭在尚琬肩上,发烫的吐息像着了火,一下又一下燎在她颈畔。

  尚琬被熏得神思不属,有一个瞬间居然想听他的,他既然这么不想回,依了他又如何?反正她有的是地方能安排他。总算险险寻回理智,暗骂糊涂——人家是秦王殿下,不是随便哪个男人,能叫她带回去养着。

  便仍放马前行。

  裴倦昏倦地搭在她身上,摇晃中渐渐夺回神志,便察觉马匹仍然在行走,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回去——”

  尚琬不吭声,只顾赶路。

  裴倦恼怒起来,便用力抽手,“我说我不回去——”

  摔下马跌断颈子今日就好看了——尚琬暗骂一声,只能哄骗他,“不回去,去寻大夫。”

  “当真?”

  尚琬恐他又闹起来跌坠落马,一边用力地攥着他,一边随口敷衍,“当真。”驻马不动,静等着他支持不住又睡过去。

  果然不足半盏工夫便没了声气,尚琬足尖一点,仍放马前行,却不敢疾奔——恐怕惊醒了昏睡秦王殿下,还得哄他。近午时终于看见数间木舍,门上悬着一块匾——岁山驿。

  尚琬试探地叫,“裴倦?”

  没有声气,睡沉了。

  尚琬放下心,便纵马驰到近前,持鞭叩门。好半日驿丞才懒洋洋地出来,“吃饭呢——催什么催?”见来人黑纱蒙面装束奇异,身上还伏着个昏昏沉沉的人——这大白天的绝对没有在马上睡着了的道理,不知受伤还是得病。便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你这驿站可有马车?”

  驿丞上下打量她,“关你什么事?”

  尚琬从袖中掣出一只明光闪闪的银锭子,“扑”地一声掷在地上,“有没有?”

  “这——”驿丞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锭子摆在自己面前,经不住诱惑,紧张地咽一下唾液,“马车有的……姑娘要做甚?”

  “赶出来我瞧一眼。”尚琬抬起下巴,刁钻道,“不成体统的东西我是不要的,银子你也别想。”

  “必是好的,必是好的。”驿丞想走,犹豫一下先拢了地上的锭子,才匆匆入内。果然不足片刻便赶了辆青皮四轮车出来。

  尚琬放马过去,抬鞭撩起车帘打量——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净,铺了极厚的干净的枕褥,有干净的食水。想是怕尚琬嫌弃,到手的银钱要飞,把官驿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

  尚琬撂了帘子,“勉强使得。”便下马,事出谨慎也不敢唤裴倦名姓,“到了……醒醒。”

  裴倦烧得难受,只昏昏地睡,尚琬连叫七八声才极费力地撑起眼皮,茫然看着她,“……怎么?”

  “下马。”

  裴倦本能地摇头,“我不回去。”

  “不回去。”尚琬哄他道,“我寻了马车,你这样也骑不得马,去车上睡。”

  裴倦迟滞地盯着她,好半日终于懂了,任由她拉着下马登车。寻常人烧到这般田地即便平卧都很难捱,更不要说在马上颠簸赶路——只是裴倦生性坚忍,虽早难受至极,也不肯说出来。

  此时骤然躺下,只觉遍身酸痛的骨骼都寻到归处,立时糊涂起来,却仍有沁体的寒意萦绕不去,割得难受。裴倦半昏半醒中意志远较先时薄弱,脱口道,“……冷。”

  尚琬听见,把棉被展开将他裹上,另垫上软枕。

  裴倦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挣扎着保持清醒,坚持道,“我不回去。”

  这人烧得视线都不能聚焦,却还惦记这事。尚琬看着,隐秘地叹一口气。若眼前这位不是秦王,既如此渴望,天大的麻烦说不得她都能替他顶了——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可如今也只能哄他,“不回去。”

  裴倦放下心,如潮的昏倦和黑暗汹涌而上,瞬间淹没最后的神志,“嗯……我睡一会……就好了……”

  尚琬在旁坐着,久久叹一口气,见他颊边粘着散落的细碎的发,便要拂去,抬手间猛地一个灵醒,腾地站起来,转身下车。

  驿丞等在车外,两只手摩挲着银锭子——满面天降横财喜出望外的模样。

  尚琬从袖中又掣出一枚,拈在指间递到他面前——日头照着银子,处处透着动人的腐朽的气息。“我有一桩生意想同你做,你若给我办好——这个也归你。”

  驿丞没想到还能再得一个,眼花缭乱,“什么生意?”

  尚琬转头看一眼低垂的车帘,压低声音道,“里头有极要紧的病人——我另有要事只能送他到京畿,你替我送他回京看病。”便把银锭子递过去,“你答应了这一枚便归你,事成之后你回来此处寻我——还有一个。”

  官驿理论上不能接民间的差事,可是——驿丞看一眼手里的银锭子,再看一眼对方手里的银锭子,复又畅想回来还能再有一个,一分犹豫都不带的,“当然可以,送去中京何处?”

  “北望坊崔府。”

  “崔——”驿丞惊道,“他……那是——”

  “你别瞎想,他是我的人。”尚琬不好暴露秦王身份,只信口开河,“我同清河崔氏是至亲故交,你替我送去——说不得崔氏还能再赏你。”反正只要秦王在城门一露面就会被北府卫接走,什么崔氏李氏的,哄他罢了。

  驿丞喜出望外,虽然隐约仍觉异样,却不以为意——毕竟保底也有两锭银到手,不过送个病人回中京,根本不算事。便道,“那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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