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_马马达【完结】(150)

  “你来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滑稽模样——”裴倦道,“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尚琬忍着气,“你听听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么——”

  “我怎么不信?”裴倦打断,“这不是你盼着的么?姑娘盼着我死,姑娘做得,我却说不得?”

  尚琬回京看见秦王府张灯结彩模样,原本是极惊慌的,此时被他胡搅蛮缠,反倒镇定下来,“说不得。不是这样,你也不能说。我不受人冤枉。”

  裴倦瞳孔微缩,坚冰一样的锋利假面现出一点隐裂,又飞速恢复,撂开手,“骗子,我不会信你。”

  尚琬身子一沉跌坐在朱红的毯上。她被他如此冤枉,却连解释的劲也提不起,只仰着头,笔直地盯着他。

  裴倦被她激怒,“没话说了?”

  尚琬不答。

  “还是你不想跟我说话?”

  尚琬仍不言语。

  裴倦恨得想掐死她,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手臂一探扼在她颈上,却只勉强握一下,便松开,只虚虚扣着。

  “怎不动手?”

  裴倦咬着牙不言语。

  “照你所言,我欺你骗你,我八百里加急赶了四日路,就为了回来看你的狼狈样。我都这么不知死活了,殿下怎不掐死我?”

  裴倦听着,渐渐混乱起来,只觉头痛欲裂,便想脱了眼前泥沼一样的困境。便欲撤手起身。

  尚琬一眼看见,抬手攥在他腕上,指下男人的皮肤冷得邪门,衣袖透着湿润的寒意——在这站了一夜,夜露侵染,自是如此。

  裴倦被她扯得一个踉跄,退回来,便抬手挣一下,将她掀往一边。

  “这次是我回来迟了,是我不好。”尚琬便只盯着他,“以后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就是。”

  裴倦只不言语。

  “只这一次。”尚琬凑过去,“只这一次了。”

  裴倦原是一动不动的,听见这四个字却笑起来,慢慢偏转脸,蕴着艳丽霞色的桃花眼灼灼的,斜睨着她,“这话你自己信吗?”

  尚琬一滞,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前江码头分别,便是他们约定的“只这一次”。尚琬强忍着尴尬,“这次实在是没法子,以后不会了。”

  “你总是有理由的。”裴倦掐着身畔的毯,掐得惨白的指尖,鲜血一样朱红色的毯,两相映衬,有瘆人的诡异的艳丽。

  “裴倦——”

  “……假的。”

  “什么?”

  “都是假的,都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裴倦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自己朱红的礼服衣襟铺在地上,同尚琬黑色斗篷下摆绞在一处,像他们两个人一样——水火不容,却空相纠缠。

  尚琬在这一刻终于懂了他的固执。裴倦的一生,充斥着欺骗和谎言,亲眷是假的,疾病也是假的,以为将要背负一生的罪孽,到头来竟也是假的。他用一生的时间弥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过错,从一个恣意行走的少年剑客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苦修的秦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唯恐再一次犯错,居然全都是假的。

  尚琬第一次感觉后悔——早知这个人已在悬崖边缘,便不该管什么婚礼,即便视恩旨如儿戏,当日在前江也不该留他一个人,应当与他一同去灵州。

  尚琬想抱他,却终于没敢,便探首过去,轻声道,“我没有骗你。”

  裴倦侧首。尚琬被他目光一刺,底气便不怎么充足——不管什么缘由,她骗过他,甚至不止一次。

  “我以前总想,等我还完了欠下的债,我就自由了。可我喜欢你。”

  尚琬抿一抿唇,这种时候听见这样的话,未必是好事。果然裴倦道,“我喜欢你,但我——”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

  “我配不上你。”裴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中艳丽的霞色像燃尽了的灰堆儿,连火星子也不剩一点,灰败的,没有一点光泽。

  “你在胡说什么?”

  裴倦道,“你自己总也常说,是我不讲理,是我在胡搅蛮缠。”

  “那是我随口乱说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这样的。”

  尚琬一滞。

  “我喜欢你,可我——”裴倦盯着她,轻声道,“不敢要你了。”

  “裴倦?”

  “你走吧。”裴倦说着,慢吞吞站起来,动作僵滞得浑似失修的偶人,机械地往外移动。

  尚琬也站起来,迟疑着没有追上去。便看着他到门边,忽然膝上一沉,如被斩断,便翻折下去。

  尚琬大惊失色,“裴倦——”疾掠过去。

  裴倦却没有倒下去,一只手攀住门框,堪堪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做一个推拒的动作,摇一下头。

  尚琬停在他身前,“你累了,回去睡一觉。我们——”艰难道,“明天再说,好不好?”

  裴倦只觉晕眩难当,强撑着不在她面前失态,低着头勉强道,“我很好,你回去吧。”

  “裴倦——”

  裴倦等了半日熬不到她离开,自知今日必要失态,心一横转过来,脊背抵在门框上,恶狠狠道,“还不走,等我死在你眼前?”

  尚琬忍着气,“先回去。”便伸手扶他。

  裴倦手臂挣一下不叫她碰触,“我便死在今日,也是我咎由自取,跟你没有关系。”

  “你别闹了。”

  “很好——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尚琬一滞。

  “在你眼里,我只是胡闹,胡搅蛮缠,我——”裴倦一气说了半日,渐渐续不上来,“我就是个疯子。”

  “你——”

  “你走吧。”

  “我不。”尚琬意气冲上来,“你想作死,也要看我答不答应——我偏不。”手臂一探攥住他,“你跟我回——怎么这么烫?”便不由分说欺过去按在他额上,果然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一下便烫得惊人。

  裴倦挣扎着没能挣脱,头颅被她死死按住,便不顾一切向下滑跌,坐在地上,才勉强挣脱束缚。在黑暗中挣了半日,睁开眼却见尚琬蹲在自己身前,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就要疯了,厉声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病了。”尚琬道,“先养病,旁的以后再说。”

  裴倦艰难撑住眼皮,“你走——我不要你管。”

  二人兀自僵持,月洞门外等着的皇帝和尚泽光循着声音一前一后过来。

  裴倦看见,如遇救命稻草,厉声叫,“裴景然——你叫她走——”

  裴景然是皇帝大名,自皇帝登基,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在场三个人俱被这一声震住,还是皇帝第一个过来,应一声“是”,向尚琬摇头,“你先回去。”

  尚琬转头见裴倦气若游丝,身体稀泥一样倚着门框一动不动,悬悬欲断的,再逼他只怕真有个好歹——只能站着不动,看着皇帝过去,俯身负着裴倦起来。

  男人伏在皇帝身上,指尖软垂,随着行进的动作在朱红的袖笼里一晃一晃的。

  像冬日最艳丽的梅枝上凝着的一点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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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38章 魈骨 一辈子够使了。

  尚琬呆呆立着, 看着二人离开。尚泽光憋了一肚子气,想骂,看她风尘仆仆模样终于忍住, “殿下昨日天不亮就入宗庙, 等你到现在——此时正在气头上, 先回去,等殿下气消了再说。”

  不是寻常置气,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或许,他也不想活了。

  “你现在这样也难看得很, 回去洗洗, 睡一觉——哎,你去哪?”

  “阿爹回吧。”尚琬应一声,往停春院疾奔过去。

  院外一众侍人垂手侍立,乌压压的,却也悄无声息的。半夏看见她来,怨愤愤的, 想抱怨终于也没敢, 只忍着气站着不出声。

  半夏不知事情首尾, 她不能谅解自己也实属正常。尚琬问她,“怎样, 谁在里面?”

  “陛下在。”半夏总算念着一点旧情,“还有侯随。”

  有侯随, 尚琬略略放心。同众人立在院外等,足足一炷香工夫皇帝出来,看见她皱眉,“你怎么还在这?”

  尚琬双膝一屈跪下,“陛下, 臣女想——”

  “你最好什么也别想。”皇帝打断,“叔父病得厉害,你别再气他。”

  “陛下——”

  “你怕什么?”皇帝哼一声,“叔父同朕说了,尚王仍回西海,你也可一同回去——”又摇头,“疆王举家就藩可以说前所未有,叔父还是疼你。”

  尚琬惶然道,“他让我走?”

  “不然呢?”皇帝白她一眼,“不走就留下来问罪——抗旨拒婚是什么罪,欺君罔上又是什么罪,你想清楚再回话。”

  “我不走。”尚琬道,“我没有抗旨拒婚,我也没有欺君罔上,我为什么要走?”气往上冲,“我去问他。”

  “站着。”

  尚琬止步。

  皇帝也不是认真撵她——当真撵走了自己叔父只怕要活不成。就坡下驴道,“你不走就不走,先回去——叔父等了你一日夜,正在气头上,你等他好些,气消了再来。”又忍不住吐槽,“朕看你们两个,真正是天生一对,一对死牛脾气。”见尚泽光过来,指着她道,“来得正好,把你这千金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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