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自觉地抱过箩筐坐到柴火口,边择菜边烤手。狗儿不管沈奕川挂着脸,笑呵呵地跑到案板前。
“青川哥,好久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
“哪里热闹,让你干活你就热闹了?”沈奕川转过几个圈,最后立在原地双手环胸。
无人理会他的少爷脾气,沈青川侧过脸问狗儿:“嗓子好些没有?”
“好多了,等开春便能停药。就是太久没说话,不太习惯。”狗儿的背挺直许多,个子也窜高不少。
“我请的大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嘶!”
一缸肉顺铁锅边沿滚进热油,滚烫的油花飞溅,才往灶台迈出一步的沈奕川“噌”一下缩回角落。
“你下锅不会提醒一句!”
沈青川行云流水地推勺翻炒:“抱歉,没注意。”
狗儿笑:“少爷,您别添乱了。您那份有我和阿爷来做,您去边上歇着吧。”
角落有一架子的瓶瓶罐罐,架子边有个小木凳,沈奕川毫不客气地闪进去,逼仄地缩成一小个。
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见沈奕川眉宇间郁闷,沈青川觉得好笑。
他这个弟弟,虽能解天下百姓之饥寒,却煮不出一碗实实在在的饭。
但至少他在慢慢改变。
沈青川将葱段打结,连同姜片、八角一起丢进锅:“你手边第一排是酒。”
“我不喝酒。”
“让你搬出去。”
“这是酒?你家的酒怎么这样淡?”
除了犟得像头牛。沈青川无奈地叹声气,手下刀切土豆丝飞快。
虽是自家设宴,但顾及李莞与沈奕川之间特殊,他们还是分席而坐。李蕴她们在卧房,沈青川则领沈奕川等人在书房。
姑娘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们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沈奕川则在灶房刷锅洗碟,硬生生忍耐到她们出来。
他看起来颇为不满,沈青川却疑心,他究竟是为的谁。
只是沈叔与狗儿都在,他不好问出口。
再过十五日便是中和,真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沈青川饮下一杯酒,笑将酒杯递与沈奕川。
原来蕴儿又将他的酒换成了白水。
送走李莞他们时,天已昏黄。
远处的城墙挂起两排雄伟的龙灯,是为晚间巡游预备。
沈青川埋进李蕴颈窝,尾音下垂:“今日过节,我却大半天没看见你。”
“我和菀儿多久没见啦,也就逢年过节能见见面说说话。”
温热一触即分,沈青川追过去,却被李蕴推开脸。
她羞恼道:“再不出门就抢不到前排了。”
“抢得到。”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怎么够弥补一下午的光景。
飞雪划过他的脸颊,沈青川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怕吓到李蕴:“一会儿出门,我们会一直牵着手的,对吧。”
“当然。”李蕴当即牵起他的手,又举起另一只手道,“这只牵你,这只牵花灯。沈青川,别磨蹭了,我们快快出门,你快快进去拿把伞。”
沈青川浅笑应道:“好。”
“靠在床边的那把,新的!”李蕴在他身后喊。
“明白。”
沈青川进了屋,一眼看见床边的水蓝色长条布包。他快步走过去拎起,出乎意料的重量拖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心中有个声音在呼喊,他转过身,李蕴趴在门边,蓬松的绒毛圈围粉嫩的脸,她眼眸明亮。
“打开看看。”
身子往前探,双手握在身后,沈青川听出她云淡风轻下的紧张。
他提起布包,用双手捧着,奉到李蕴面前。他扯开袋口的线,手伸进未知的黑暗,触碰到冰冷粗粝的剑柄,并不磨手,反而触手生温。
他慢慢抽出来,连带剑鞘一起。
白玉做的鞘,通体缠绕浩荡银云纹,剑箍镶嵌整片绿松石与小颗蓝玛瑙,仿佛抬头仰望见的晴日竹林。
剑穗是同心结,火红的两条穿过青色环扣,紧密交织,不分你我,如同无声的誓言。
三尺来长的剑,隐隐能看出锻打的纹路,端在手里不重,平衡刚好。侧过来时则会发现,刃口薄厚相间,距剑锋约莫三指的部位有些弯曲。
他顺剑身看下去,将剑翻了个身,在原本由手掌握的地方,看见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沈青川”。
不是专门设计的花字,也不是哪位书法大家的名迹,而是李蕴自信提笔赠与他的,独他一份的珍贵。
“沈青川,生辰快乐。”
李蕴倾身闯入他的视线。两眼缓慢一眨,沈青川回过神,他都忘了的事,她怎么记得。
“怎么还哭了?”
她用指腹接住他的泪,却发现泪水越滚越多。
“你别哭,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快憋回去!”
李蕴手忙脚乱地在他脸上胡抹,她头回见沈青川哭得这么凶,说停也不止。
利落地收剑回鞘置于门边柜子,沈青川握住李蕴的手,用绢帕细细擦净。他低垂眼眸,轻吸一口气道:“我太开心了。”
虽然早已知道,但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他执着于触碰,因为只有实物能让他安稳。脑海里模糊的剑身清晰,残缺的心找到最后一块血肉,心落到实处,一双手接住了他。
沈青川缓慢而郑重道:“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李蕴反握住沈青川:“沈青川,你还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如果你过生辰,我会不会事事依着你,你做什么我都夸赞你?”
沈青川自然记得,与李蕴共度的每一幕他都记得。
“其实那时候我在想,我能陪你到那天吗?眼下看来,不仅在一起,兴许未来几十年都在一起。”
沈青川固执地纠正:“不是兴许,是一定。”
“好好好,是一定。”李蕴笑,“乔迁那日我问流云,你何时生辰,他告诉我是上元节,无数人祈愿美好的日子。但你早已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既然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为何还那般问我?”
眼睛转个圈落在他身上,李蕴三言两语戳破他隐秘的期待。
他希望李蕴知道,但只是希望。
他不主动说,不主动求,不是因为自尊,是希望那些赐予出于本心,而非迫于讨要。
可李蕴想让他知道,索求无度并不过分,那只是爱人之间理所应当的任性。
“事事依着你夸着你难,毕竟你不是外人,我干嘛睁眼说瞎话哄你?至于其余的,譬如想你念你爱你,这些事我平日也在做,没什么稀奇。故思来想去……”李蕴扬起脸,神采飞扬:“这可是我亲手打的剑,足足耗了三个月!我对你好,你便要千倍万倍地还回来,这剑你今晚就得舞给我看,不许推脱!”
沈青川笑出了泪花。他想,不如现在便兑现诺言。
“蕴儿可还急着去看花灯?我托沈叔帮我们占了位,也许,你想先看我舞一回。”
李蕴瞪大眼,显然没想到沈青川如此痛快。仿佛生怕他反悔,她把剑往他怀里一拍,立刻推人到小院中央。
她在桂树下坐好,手放膝上,眉眼弯弯。
雪渐渐转小,暮色从墙头漫到雪地,天是灰蓝的,城墙的钟楼只剩下灰暗的剪影。
沈青川抽出剑,双指并拢自剑鄂滑过剑身,目光如水。
四个月断断续续的苦练,他早将一招一式熟记于心。他掀起眼皮,李蕴望向他的视线比炉火明亮,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让站在雪地上的他忍不住靠近。
他侧过身,高高束起的马尾遮住半边脸,墨色眉眼如画一般,温柔接住所有飘向他的风雪。
挥剑出手,空中划开一道有形的裂口,细小雪花停顿一瞬后落于剑锋,他右手端剑回转。
脚下踏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不深不浅,排成一条直线。长剑始终与臂线水平,舒展的身姿与挺拔的腰身赏心悦目,而剑身上的雪粒越积越多。
剑身猛地一震,细雪簌簌落地,他像掌管人间雨雪的仙君,又像洒下甘露的观世音,不染纤尘,于纷飞的雪中拉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弧。足尖点地,沈青川折腰连退数步,翻腕挽出缭乱的剑花,飞身向前直刺。
没有半分停留,靴底划过雪面,一个右弓箭步稳扎,剑平抹过头顶,提膝直刺出手愈快,力道愈劲。
剑招如雨点般袭来,横扫、直刺、提剑、下劈,招式行云流水,剑光与风声相和,沈青川衣袂翩飞,如一只优雅的鹤扇动翅羽,回身后撩。
最后一式。
薄冰般的眼神在触碰到李蕴的瞬间化为春水,他勾起唇角,并步带剑而来。剑轻轻擦过被雪压弯的桂树枝,粉雪挡住李蕴看出神的视线,沈青川趁机挑起花灯,在越来越薄的雪幕中转回起点。
粉雪落尽,李蕴的视线重新定格在他身上。剑柄贴掌转过三圈,干脆利落地负于身后,沈青川吹亮掌心的灯,暖黄烛火映照出眼中温柔,他微微喘气,在寒风中呼出温暖。